雪落在他的肩上，他没有拍掉。
他走到石桌前，站定，看着眼前人微微躬身。
江前辈依旧那一副年轻俊逸的面容，肤色白皙如初雪，一头长发如月光流泻，银白耀眼，垂至腰际，穿着一身素白绣长袍。
“晚辈祝青时，见过江前辈。”
“打扰了。”
江长明抬起白瓷杯，抿了一口茶，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，那双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是属于一个老人。
眼睛里有雪，有梅，有茶，有岁月......
祝青时没有推辞，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。
竹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。
雪，依旧在下。
“祝小友，问题出现多久了？”江长明缓缓问道。
祝青时的手指微微一顿，随即恢复了自然。
他知道江前辈问的是什么，也没有打算隐瞒，只能说不愧是前辈，一眼便看出他的问题。
“有一阵子了。”他声音平稳，“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，我也说不准。”
“大概是在墟王战场待了三个月之后，某一天醒来，忽然发现识海里多了点东西，一开始很小，像一颗种子，我以为只是杀伐之气太重产生的幻觉，没有在意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江长明问，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后来它长大了。”祝青时低下头，看着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，琥珀色的茶汤映出他模糊的倒影，“等我真的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，它已经扎了根，拔不掉了。”
江长明没有说话，只是慢慢地喝着茶。
雪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，落在茶杯的边沿，落在祝青时的肩头。
没有人去拂。
此刻江长明那双眼睛正在看的，并不是坐在竹椅上的这个年轻人。
他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。
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像是一座监狱，而在这座监狱的最深处，蜷缩着一个黑色的东西。
那东西不大，约莫拳头大小，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雾，又像一只蜷缩着身体的幼兽。
它被无数道墟力锁链牢牢捆住，锁链的一端钉在祝青时的经脉壁上，另一端深深扎进他的丹田，以他自身的墟力为能源，维持着这座囚笼的运转。
但锁链正在生锈，黑雾在变强，此消彼长，时间久了之后自然会破狱而出。
到那时候祝青时就不再是祝青时了。
“快要越狱了。”江长明放下茶杯，轻轻说了四个字。
祝青时抬起眼睛，与江长明的目光对视了一瞬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江长明沉默了很久。
雪落在他的白发上，分不清哪些是雪，哪些是发。
“二十岁。”江长明忽然说了三个字。
祝青时微微一怔。
“法相境六重，在墟王战场杀了一年多，心魔缠身，还能保持清醒，还能主动离开战场寻求解决之道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，换作别人，十个里面有九个会在心魔初生的时候就崩溃，剩下的那一个，会选择留在战场上，用更多的杀戮来麻痹自己，直到彻底被心魔吞噬。”
“还好你有自知之明，在还来得及的时候。”
祝青时没有说话。
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一饮而尽，茶汤苦涩，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，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留下一道微凉的气息。
“因为我怕死。”
江长明看了他一眼，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。“怕死好。”江长明说，“怕死的人，才能活得久。”
他站起身，灰色的棉袍在雪中垂落，转头看向那棵开满了淡粉色花朵的梅树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你来找我，而不是直接回枫叶社找苏云鹤那家伙。”江长明没有回头，声音在雪中飘过来，“想来你自己已经有计划了。”
祝青时没有否认。
苏云鹤是枫叶社的长老，也是他的引路人之一。
如果他回枫叶社，苏云鹤一定会帮他，帮他找药，帮他找人。
但祝青时不想麻烦苏长老了，且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不想再回到枫叶社，他想回到之前的生活，哪怕只有一两个月。
“是。”祝青时点头，“晚辈想请前辈用酒，把那只东西请出来。”
现在趁它弱小，请它出来消灭它是最佳的时机，所以祝请时一离开墟王战场就马不停蹄来到听雪楼了。
时间再长些，他就没有把握了。
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？”江长明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，“把它逼出来，它就不会再乖乖地待在那个笼子里了。它会拼了命地反扑。它会吞噬你，取代你，把你变成它的养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