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晏河清日,白璃丧命时。
那道音并未停下,见他心神彻底溃防,当即抛出极具诱惑的决择,引诱他舍弃苍生,留住眼前温存:
“如今吾给你唯一逆转结局的机会。只要你甘愿献祭此方幻境之内所有人间生灵,毁掉这片红尘天地束缚,便能抹除天道等价代价。白璃即刻复苏,吾还可赐你二人永生,脱离苍生枷锁,从此只做一对不问世事、逍遥自在的鸳鸯,永无别离疾苦!”
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绵长回响,一遍遍引诱:“如何,这个交易,你可愿意应允?”
“苏清南,当年你曾直言大不了与苍生一同坠入苦海,彼时气魄去哪了?”
“如今眼前挚爱生死一线,只要献祭一城幻境凡人,便能换她永生相伴,你为何尤豫?”
“选!”
“苏清南,速速做出你的决择!”
“白璃生机尚存一丝残息,你仅有十息思量时限!”
“十息过后,再无转圜馀地!”
冰冷的倒计时自脑海缓缓响起,每一记数字都象重锤砸在苏清南破碎的道心上。
与此同时,幻境天幕之外,太阴冰宫的云阶道台之上,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静静俯瞰下方小院的红尘幻梦。
辛冬一身素白道袍,眉目间满是焦灼,指尖紧紧攥着袖摆,望向身侧手持拂尘的老道,低声发问:“师父,师弟道心重情,与白璃姑娘羁拌入骨,如今逼他取舍,您觉得师弟会做出何种选择?他会不会为了白璃,舍弃幻境苍生?”
老道目光沉沉落在下方满目桃花的小院,苍老眼眸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泯,缓缓摇了摇头,拂尘轻垂,低声长叹。
“不知!”
“十!”
云台上话音未落,幻境小院之内,虚空倒计时刚刚落下第一个数字。
而就在那“十”字话音未落之际,一声钝器刺入血肉的声响,骤然在苏清南耳畔炸开。
那声音尖锐又厚重!
那是金属穿透软肉的闷响!
那是可以令灵魂悸动的声音!
紧接着……
一股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单薄衣料缓缓浸透,溅起一蓬温热血雾……
尽数落在苏清南霜白的脸颊与衣襟之上!
变故突如其来,天地间所有声响刹那静止。
那道音的倒计时戛然而止,云台上老道与辛冬同时身形一震,难以置信地望向下方幻境。
苏清南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硬地缓缓低头,视线往下落去——
只见怀中静静靠着的白璃,原本垂落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抬了起来,手中握着那把平日里缝补衣衫所用的铁剪,锋利尖刃笔直刺入自己心口,没入大半。
鲜血顺着剪刀柄不断流淌,染红了她缝了七年的粗布冬衣。
她明明气息微弱,油尽灯枯,方才已然阖眼沉寂,却拼尽最后一缕残存神魂与气力,自行拿起剪刀……
一刀便斩断了那道逼得苏清南左右为难的两难选择题。
白璃眼睫轻轻掀开一丝缝隙,虚弱却温柔的目光牢牢锁住苏清南错愕悲恸的眼眸,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。
一如当年渡口初见,她笑着说出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,温柔得能化开寒冰。
一句几乎随风消散的语声轻轻落在苏清南耳边:
“阿璃从不教夫君为难!”
她这一生,七年孤苦,七年病痛,从无半句怨怼。
没人知晓她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。
但她却知晓苏清南心中既有她,亦有天下苍生,知晓大道逼迫二选一,无论他做出何种决择都会馀生深陷自责煎熬。
她不愿做困住他道心的枷锁,不愿让他为了一己情爱背负屠戮一城生灵的罪孽,更不愿看他舍弃苍生永困幻境,永世悔恨。
唯有自己亲手了结,方能替他拆穿这道无解难题。
他心怀苍生,她心怀他!
心口鲜血不停漫涌,白璃残存的生机飞速流逝,握着剪刀的手无力垂落,身躯软软地顺着苏清南手臂彻底瘫倒在他怀中。
眉眼依旧温润柔和,唇角那抹释然笑意未曾散去,不见半分苦痛狰狞,只剩下终究不让夫君为难的温柔。
苏清南呆愣许久,方才回过神,伸手死死捂住她心口不断涌血的伤口,徒劳地想要堵住不断消散的生机。
滚烫泪水混着她的鲜血,在脸颊纵横交错。
“阿璃,你何苦如此,何苦啊!”
他声音崩碎,放声痛哭。
七年沙场未曾落下的眼泪,在此刻尽数决堤,悲恸声响震得小屋梁柱簌簌落灰。
“夫君……阿璃小……苍生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