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眼底的鲜活暖意一日淡过一日,单薄的身子再也扛不住经年累月的孤苦与思念。
木盒里的家书越积越厚,整整齐齐数十封,封存着无数个日夜的平安与牵挂,却始终无法寄出。
她不知苏清南隶属哪一营,驻守哪一山隘,辗转哪一片疆土。
偌大北疆万里战场,兵戈遍地,硝烟漫天,她连爱人身在何方都无从探寻。
尺素万千,无处可寄,唯有灯下封存,聊以相思。
……
而千里之外的北疆沙场,从来无一日安稳。
自苏清南奔赴北边,便隐去所有凡尘身份,不居先生之名,不享半分优待,只做一名最普通的随军士卒,随大军辗转隘口,守山河疆土,护万家黎民。
没了光环与修为,只凭多年沉淀的谋略心智,苏清南于乱军之中周旋,于绝境之中求生,与寻常兵士同吃粗糠,同卧荒草,同浴血火。
这日黄昏,北疆天险青石隘口突发大变。
数万溃败残兵集成乱势,穷途末路之下疯狂反扑,不计死伤冲击隘口防线。
守军主将大意轻敌,身陷乱军重围力战身死,头颅悬于隘口旗杆。
三军主将陨落,军心瞬间崩盘,数千守军人心惶惶四散溃逃,防线寸寸崩塌。
若是隘口失守,北疆战火将彻底蔓延至中原腹地,沿途千万村镇尽数沦为焦土。大乱将至,无人撑局。
乱军压境,尸横遍野,军心溃散之际,一身染血布衣的苏清南于乱兵之中挺身而立。
无人知晓他来历,无人信服一介无名士卒,可绝境之中他应势而起。
“弃乱阵,结死守,三百残兵分三队布防,死守隘口,不退半步。”
昔日执掌棋局的执棋人,于凡间沙场重操旧业。
他以区区三百残兵重组防线,布陷阱,守死角,扼险地,借青石隘口天然地势,硬生生扛住数千溃兵的轮番死扑。
刀兵相撞之声彻夜不绝,血染山石,尸堆如山,漫天硝烟屏蔽星月。
整整一夜血战,无一人后退,无一人投降。天光大亮之时,遍野尸骸堆栈山谷,青石隘口防线岿然不动。
数千溃兵死伤殆尽,馀者仓皇逃窜,天险守住,中原无忧。
一战定隘口,残卒安山河。
战后黎明,硝烟未散。
苏清南孤身立在血染隘口之上,满身尘土血污,衣衫破烂不堪,手掌虎口崩裂,浑身伤痕纵横交错。
他静静望着山谷下层层叠叠的尸首,望着满地断戈残旗,听着身后三百士卒微弱的喘息声,满目苍凉。
沙场无情,人命如草芥!
这一刻他终于懂了自己的道心决择——
从来不是无情弃爱,而是以身赴难,以己换万家之团圆。
无数家庭等侯归人,无数稚子盼父归家,无数女子守着空城长夜,他若贪恋一隅温柔,便是姑负天下苍生。
可纵是道心坚定,杀伐在身,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从未有半分消减。
他终是知晓了这一局的破局之法!
白璃和苍生,他只能二选一!
就如当初那问——
为天下苍生,也为身边一人!
可终是不能两全!
选天下苍生,白璃会死!
真正意义上的死!
白璃会死在这里!
而选择白璃,他道心破碎,苍生浩劫!
此关终不会让他如愿……
犹记得当年在净坛山的见神三问——
“若为苍生故,需舍一人。此人是汝至亲,是汝挚爱,是汝此生不可割舍之羁拌。汝……舍否?”
当时他答:“人有私心,有偏爱,有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。若连至亲挚爱都能舍弃,那救下的苍生,又与蝼蚁何异?那样的‘大义’,不要也罢。”
“若真到那般绝境,本王会另寻他法。若寻不到……那便与苍生同坠,与挚爱共赴黄泉。至少,问心无愧。”
如今,似乎真到了这个地步!
乱世沙场,最磨人心,也最念家常。
当夜军营暂歇,篝火点点,兵士沉沉睡去。
苏清南独坐帐外青石,借着微弱火光再次提笔,写下一封石沉大海的家书。
一纸薄纸,短短一句,落笔沉重,字字真心。
“我还活着,还在打仗,还想着回家。”
寥寥数字,道尽所有坚守,藏尽无尽相思。
他写完细细叠好,收入贴身木盒,压在最底。
他不知归期,不知何日能卸甲归乡,不知小院桃花是否依旧,不知灯下那人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