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近秋,亥时已近,月明星稀,万籁俱寂,枯叶扫阶声簌簌。
扶苏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他站起身来,推开逆旅的户门,在桑树下静静捋着自己的思绪。
现在是公元前210年的八月。
一年。
一年后的九月,陈胜吴广于大泽乡起义,掀起了天下大乱的帷幕。
七年。
战乱之后,秦末三千万人能活到汉初的,不到一半。
扶苏唯一的目标就是在这场浩劫来临之时,保住那些把命交给自己的人,无论是眼下的这支小团队,还是那些如东里里典一般,为他掏心掏肺的人。
所以他便不能再象阳周之前一般,走一步算一步。
而为了达成这一目标,他便是在三两年时间内,于这巴蜀之地抢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,仓储粮草,招募兵丁,从而能够站稳脚跟,维持住小小的秩序。
三两年,这就意味他就必须借助墨家的力量。
而想要借助墨家的力量,还需要说服墨家巨子。
这便是扶苏有些焦虑的源头。
虽然墨家矩子之前是他实打实的死硬效忠派,为墨鸢求了一门婚事。可如今...面对已经大秦已经逝世的前公子,墨家矩子又作何感想呢?
是效忠?是唯恐避之不及?还是最坏的可能,干脆将他交给胡亥,以示切割?
不管如何,这一步棋虽险,但是他不得不走。
这便是他们先入住逆旅,不直接前往墨家的原因,扶苏至少得先让墨鸢去谈谈口风,若有沟通的意向,他才打算亲自前往墨家。
若是墨鸢能带来好消息,那便是上上之选,如果墨家不愿意包庇他,那也是人之常情。
毕竟公子扶苏的贤明,可以用来当作作为义军的旗号,可以用来其他人向胡亥换千金万户侯的奖赏,唯独对于他而言,是个催命符。
“先生?”
扶苏转过头,看着姜娘从她所住的厢房中走出,缓缓挪到他身旁。
他回过神来,攥住了姜娘的手。
她的手有些凉,象是害羞般得在他掌心辗转腾挪,想要逃开,可扶苏没有给她机会,牢牢握在掌心之中。
“睡不着,还在想墨家的事情?”姜娘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羞涩。
“恩。”扶苏颔首,顺手柄她拉入怀中。
抱的很紧,带着几分恶趣味,享受着她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感觉。
“墨鸢已经去探口风了,我们要在蜀郡做大,就需要看看能否搭上墨家的车,而巨子的态度...”
扶苏摇了摇头。
“先生是说,巨子的态度很有可能会模棱两可。”姜娘点头。
“对,这也是我能下注的原因。”扶苏微微一笑。
他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月色,缓缓道:“若墨家此刻将我交出,世人便会说,他们当初联姻不过是趋炎附势,想借公子扶苏之名壮大自身;如今风头一变,便立刻反噬旧人,如此首鼠两端,日后还有谁敢与墨家推心置腹?墨家自墨子以来的百年清誉,讲究的是信义,若背上这反复无常的恶名,便是巨子也担待不起。”
姜娘点头,随即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。
扶苏微微动了动,让肩上那块肉拖着她的下腭,虽然硌了些,但会让她依得更舒服。
姜娘若有所思,轻声道。
“可先生也明白,如今收留公子扶苏这个一举动,便是谋逆大罪。若是被人发现,莫说是墨家为了大秦立了多少功劳,秦朝只会将其连根拔起,鸡犬不留。”
“正是,所以我猜测墨家应该会采取一种更为谨慎的态度,他会帮助我们在蜀郡立足脚跟,但不得以墨家的旗号行事,也就是所谓的两头下注,一方面依旧在明面上严守朝廷,另一方面也暗地里给我有限度的支持。”扶苏颔首,却又叹了口气,“人心难测,或许巨子另有考量。无论如何,明日便见分晓。”
姜娘看着他,忽然问:“先生,妾身有一事想问很久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这一路上,为什么总说一年后呢?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一年后,这天下会乱。”
姜娘眉头微蹙:“先生如何知道?”
扶苏没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你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
扶苏看着她,月光在她眼睛里晃了晃。
“那就好。”扶苏把她搂紧了些,“如果到时候我没有地盘,没有粮草,没有兵,便难以保护你们,我不想诉诸于运气之类事情,我要的是,无论是县令,郡守,还是胡亥,亦或是其他王侯将相,都不能把你们从我身边带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