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窨井
    那胡人听闻扶苏此言,顿时喜形于色,只是叮嘱工匠嘉看好扶苏之后,便钻进了位于工坊西侧一口窨井之中,俄而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扶苏打量这口胡人钻入的窨井,这才明白这些胡人是如何在突袭县狱之后,消失于他们视线之中的,又是如何在宵禁县卒眼皮子底下,来去自如的。

    窨井深七尺见方,内部连接着五角型陶制水管,水管两丈见方,足够一个大秦成年壮汉匍匐前行,而对于身材瘦小的匈奴人来说,更是轻松。每隔百十步,便有另外一处窨井,积聚雨水。

    这胡人领袖真是胆大心细,显然把阳周城摸透了。

    也难怪他敢自草原深入阳周七百里,只为活捉这匈奴最大的对手,蒙恬。

    因为刚刚下过雨,窨井中还积着些水。

    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短剑,手心沁出冷汗。

    这是饵。

    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用“公子扶苏”和“巴特尔”的这个身份,把自己做成诱饵,钓那条最大的鱼上钩。

    但此刻,望着那口窨井,另一个念头突然窜了上来:

    如果那胡人首领不亲自来呢?

    如果来的只是几个小卒,抬刀就砍...

    看来他不能再等了。

    “工师?公子?”工匠嘉颤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先生...你...可是公子扶苏?”

    “我嘛?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,若是说我是扶苏,倒也没错,不过咬死了也别告诉其他人,不然只会让你被灭口。”扶苏又使劲勒了勒扎甲。“我只是个日子人罢了,只是恰好接住了泼天的好运而已,”

    工匠嘉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,我要下去,跟着那胡人往前爬,等县寺的人带着令郎来了,让县卒和奔警兵关注附近的窨井。”扶苏一脸风恬浪静,随即指向那陶水管的延深方向,“若是我没有回来,你告诉县寺的人,封锁这片渠道,用烟熏之,便能把这些人都赶出来,然后让守丞安把姜娘放了。”

    扶苏说道,随即脱去了儒袍,然后从工坊中抓起一柄长矛,手起剑落,削去一节木柄,让长矛短了些。

    他比划了下,满意地看着这个长度在陶管里面伸缩自如,让工匠嘉系紧了他身上的金属扎甲,又抽出一匹麻布,裹住几把匕首,嘞在腰间。

    这样,即可防止在爬行时刮伤自己,又可防止青铜匕首在陶管中刮擦,发出那刺耳响声。

    准备齐备之后,他的目光落在那口窨井的边缘。井口是用青砖砌的,年代久远,砖缝里生着暗绿的苔藓。井壁上凿了供人上下的凹槽,被无数次踩踏磨得光滑。

    靠近水面的地方,青砖上有一道新鲜的泥痕,是那胡人留下的。

    雨水的气味从井里涌上来,潮的,腥的,混着阳周城地底特有的腐朽气息。

    “对了,别忘了,你是大秦的功臣,不要再说漏了嘴,说什么自己是被胡人胁迫之类的话,不然我估计得是见官不举之类的罪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已经攀住井沿,踩进了那口窨井。

    井壁湿滑,扶苏一格一格往下挪,脚下是空洞的回响,每一步都象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
    水面比他预想的低。

    下到第三丈时,脚底终于踩到了水,格外冰凉,没到了大腿。夜色里,他看不清脚下,只觉得淤泥软烂,每走一步都发出粘腻的咕叽声。

    “先生!”

    工匠嘉站在井壁上,递给他了个皮袋。

    “这是?”

    “我看这是胡人用的,若是有些地方沉在水下,便把这个东西拿出来,吸上一口。”工匠嘉声音哽咽。“还请先生,务必小心!”

    扶苏点头,他随即接过皮袋,揣入怀中,然后弯下腰,钻进那根水管。

    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压着他的每一根神经。水管内壁异常滑腻,膝盖和手肘每一次挪动都蹭在陶片上,发出闷响。

    好在管中没有积水,但仍冷得刺骨。

    扶苏想起后世看过的纪录片,古罗马的下水道,巴黎的地下墓穴,还有那些城市底下纵横交错的迷宫。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历史,是书本上的文本。

    现在他就在这样的迷宫里,爬着,等着,去找一个想杀他的人。

    他在心中默默书着数。

    爬了大约三十步,随即掏出皮袋,狠狠地吸了一口,毕竟这井中随时有可能缺氧,他可太清楚了。

    六十步...

    突然,他手下一空,显然是到了一处窨井。

    扶苏钻了出来,摩挲着跳入刺骨的水中,然后沿着管壁爬了上去,推开陶盆,深深地吸了口气,再把皮袋装满后,继续钻入了另外一个陶管。

    “一个。”他在心中默默书着走过的窨井数。

  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