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以身入局
   他的手还按在工匠嘉肩上,但那只手忽然没了力气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却又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姜娘在县寺里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突然钻出来,比“不知道”更清淅。姜娘在县寺里,等着他带胡人回去。他答应过守丞安,四十个,换她出来。他数过自己杀了多少吗?没有。但他知道不够,肯定不够。

    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扶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还按在工匠嘉肩上,还在微微发抖。他不知道抖了多久了,也许是刚才,也许是昨天夜里,也许从进了阳周城就没停过。

    他又抬起头,看向那间小屋。油灯还在跳,影子还在晃。

    那...能否把这个胡人逼问一番,找出剩下胡人的下落?

    看来不可行,那些胡人连死都不怕,还怕什么?

    那会不会剩下的胡人都藏在工匠嘉的孩子身旁?

    有可能,只是就算是姜娘,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胡人,更别说以这些胡人狡兔三窟的性质,也不知道会不会又藏在其他位置。

    就只有一个办法...

    “无碍。”

    话出口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发现手不抖了。

    那就只有一个办法。

    从县狱那些胡人拼命了的进攻来看,如果他能抓住那胡人首领,想必其他胡人就如同飞蛾扑火一般,皆冲他前来。

    扶苏思忖片刻,这才附在工匠嘉耳旁,轻轻说起了计划。

    “工师...你...”工匠嘉目定口呆,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话。“那些胡人...杀人不眨眼啊!”

    “恩。”

    “这...太险了!”

    “兵者,诡道也,这个晚上之所以一无所获,就是因为我一直在按照胡人的思路去走。”扶苏不咸不淡地说道,“以身入局,方能胜天半子,我要你把我交给胡人,引他们的首领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...那胡人不由分说,拔刀就砍呢?”工匠的眼神惊恐。

    “那人被杀,就会死呗...”扶苏没有理会他,只是搜集着工坊内的武器和甲胄。

    阳周工坊地处边塞,不少已经制成,但尚未运出的甲胄堆放在这里。

    “会死的!”工匠嘉绝望嘶吼着。

    “死?那县寺的囚犯死得,其他官吏死得,姜娘以身为质时都可死得,怎么就轮到我,就死不得了?”扶苏往身上比划着名一件看起来还算合身的金属扎甲。

    扎甲上还刻着某位工匠的名字,扶苏只希望他没有“恰好”倒在血泊之中。

    如今,姜娘质于县寺,剩下的胡人还没有踪影。

    他也想慢慢悠悠地搜索胡人下落,可奈何时辰不允许。

    看这天色,约莫着距离天亮也就不到一两个时辰了。

    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扶苏望着工匠嘉,随即将姜娘和墨鸢的验递给了他,伸出了双手。

    “绑住吧。”扶苏叮嘱道,“但别绑死,然后就用我待会教你的话,去跟那胡人说。”

    是夜,月色孤独。

    在那工坊的乡坊之中,胡人还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酒。

    “这大秦的酒,果然就是比草原上的好!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潮湿的门扉发出低低的吱响,青蓝的夜气趁机涌了进来。

    与夜气同入的,还有工匠嘉和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。

    “恩?这是何人?”

    那胡人睁开朦胧的醉眼,打了个酒嗝。

    工匠嘉小声喃喃道:“小人抓住了这个人,想献给大人,只想见先见吾子一面。”

    “吾便是被你们那胡人首领称为‘巴特尔’的人,大秦长公子扶苏。”

    扶苏舒了舒脖子,握紧了匕首。

    一股豪气莫名涌入他的胸膛,甚是舒服。

    “你们领袖点名要亲手杀我,说撑犁会将我转生成他的狼卫。”他无视了工匠嘉有些迷茫的眼神,缓缓说道,脚下暗暗蓄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