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劳...远远没有扶苏之前构想的那么多。
按照里典提供的数字来看,东里一战,且不算伤者,阵亡二十三人,斩贼共四十五人,贼匪中还有个九原郡来的胡人。
虽然从战果上来看,领着妇孺老幼,面对一群亡命之徒,在只有垣墙的情况下打出接近两倍的战损,若放到后世,怎么也算的上是一场辉煌的胜利。
可扶苏算了算,根本没有功劳可言。
“按‘群盗’论,斩首四十五,便是四十五个甲士的首功。”他低声对身旁的里典和昌说,里典眼中刚亮起一点光。
“但,”扶苏语气沉了下去,“我方战死二十三人。依着秦律,己方战亡一人,则抵消一个斩首功。”
里典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。“那……还剩二十二功?”
扶苏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投向墙角那几具被麻布复盖、却明显穿着与贼匪不同的尸体。“那五个...确认是邻里的?”
里典脸色一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是...林里、枣里的人,平日...也有往来。”
“若咬死他们是贼,”扶苏顿了顿,望向旁边的姜娘,得到她微微颔首之后,才缓缓道出。“他们的里典、伍长、什长,皆因‘坐官’连坐受罚。”
若是一口咬定几人是贼,其他几个里脸面上不好看倒是次要的,依照秦律,那几个里的里典,伍长,什长,皆会触犯“坐官”,也就是连坐之罪。
这样一来,东里多半也没办法混下去,再有贼人入侵,谁还会跟这里打交道?
下次贼至,不会有任何人来救,甚至墙倒众人推。
昌啐了一口唾沫:“他娘的!那岂不是还要倒贴?”
扶苏点头,“没错,这五个人不光不能算是贼人,还得加在东里的守村力士上,功劳簿上扣的不光是五个人,而是十人。
现场一片死寂。刚刚还因胜利而生的些许喜悦,瞬间被这冰冷的算计打的一纸空。
七十二金,十二级爵位。分摊给二十三个逝去亲人的家庭,分摊给满目疮痍的屋舍,分摊给三十五户惊魂未定的人家...杯水车薪。
这还是他刻意帮着里典隐瞒,没有算上“坐官”和连坐的结果。
更讽刺的是,这微薄的战果,竟大半要归功于墨鸢,她那晚伏击了十一人,研制那惊天动地的火药。若无她,此战非但无功,恐怕他扶苏此刻已然可以被论罪,正在前往筑城苦役“城旦”的路上了。
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攫住了他。
胜利的喜悦如此短暂,而生存的算计却如此漫长。
不过好在十二级爵位是实实在在的,至少几个什长、里典、还有他和昌都能涨一级,虽然对他俩来说没啥用就是。
可抢死人的功劳?扶苏终究还是没这么的大脸。
也罢,就干脆把那十二级爵位就交给和里典分配吧,他就不要了,这东西毕竟自己也带不走,能拿到里典给的清白“验传”,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。
如果这七十二金和十二级爵位能换来死去的那二十三人的生命,想必东里的乡民也会毫不尤豫地换吧。
“幸好,”他对自己说,“我只是个过客。”
之前他也曾抱怨过这公子扶苏身份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惑,可终归也让他有了莫大的自主权。
真不敢想象若真是穿越成一介平民,就连面对这如此残酷命运的自主权,也会被夺走。
命运带给他的不幸,却悄然预存给了他无尽的补偿。
“我们此行,也请里典帮忙保密。”扶苏拱手。
“自是应当。”里典回礼。“若非先生,恐怕那这东里...”
他顿了顿,没有再说下去。
“你倒是个挺了不起的。”扶苏一笑,“明知冲撞上吏,却甘愿为保全东里担下罪责。这世道,缺的就是这般担当之人。”
“先生谬赞。”里典回首,望向门外。
阳光洒下,旭日高升,他的视线越过残破的垣墙,那浸染暗红的泥土尚带着湿气。
经历了一昼夜兵燹的野草并未屈服,露珠从叶尖滚落,折射着微光,仿佛洗去了尘埃。几株不知名的野花,白的、黄的,竟悄然从被踩踏得板结的泥土缝隙里探出头来,花瓣稚嫩却挺立,迎风轻轻摇曳。
“先生再离开东里时,可曾回身眺望?”
扶苏微微点头,没有明白里典的意思。
“闾左的第一户是无爵无地的里监门,年少时有一副好嗓子,唱起山歌来,便是十里八乡都有名,可婆娘生病死的早,一个儿子又去县里做了工匠,寄不回几个钱,没事便爱跟旁人抱怨他那不孝的孩子。别人听的烦了,便劝他告官,可那时他便赶忙摆手,说他那孩子罪不至此,偶尔还从县城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