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跟踏过门坎时,郭兵侧身让了让,喻仲深颔首道谢,两人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青石板路上。
厅里静下来。
高天赐掀开搁在茶几上的檀木匣盖。
里头铺着暗红丝绒,几卷泛黄的画轴挨着两尊青玉镇纸,最底下压着枚羊脂玉佩,透光看能瞧见里头絮状的纹路。
他合上盖子,朝候在廊下的丫鬟招了招手。”收进书房北墙第三个柜子,钥匙在老地方。”
三个穿藕色衫子的姑娘轻手轻脚捧了匣子上楼。
木梯吱呀声渐远后,他独自踱出前厅。
日头斜过中天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。
他没叫随从,背着手沿巷子慢悠悠地走。
拐过两个街口,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停步。
左右张望片刻,他从怀里——实则从旁人看不见的虚空中——抽出两匹厚实的靛蓝棉布。
布匹还带着仓库里特有的、微潮的谷物气味。
叩门三下,里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,张萍的脸露出来,眼睛倏地亮了。”老爷!”
她拉开门侧身让他进去,木门合拢时插销落下沉闷的咔哒声。
“前些日子出城办差,昨儿夜里才回。”
他把布匹递过去,棉布沉甸甸压进她臂弯里。
里屋门帘一掀,二娘搓着手迎出来,鬓发梳得一丝不乱。”留下用午饭吧?我这就去买条鲜鱼——”
“随便弄点就成。”
他摆摆手,却被张萍挽住胳膊往卧房里带。
二娘也跟着进来,反手掩上门。
他从内袋摸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钞票,搁在梳妆台边缘。”日子别太紧着自己。”
“上回给的还没花完呢。”
张萍挨着他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旗袍边缝,“老宅子也脱手了,现下宽裕得很。”
“听话的人,我从不亏待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。
钞票静静躺在台面上,窗格子的影子斜斜切过那卷浅褐色。
午饭终究没吃成。
卧房窗帘一直垂到午后,只漏进几线朦胧的光。
直到街上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,夹杂着下班归家人们的交谈声,他才起身整理衣领。
张萍裹着被子坐起来,长发散了一肩。”要走了?”
“师部晚上还有会。”
他扣好最后一粒铜扣,没回头,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楼下传来关门声。
张萍和二娘对望一眼,慢慢爬下床。
二娘展开那两匹布,靛蓝底子上浮着细密的云纹。
她在自己身上比了比,又往张萍肩头披挂。”这料子厚实,做冬袄正好。”
张萍走到镜前,将布匹围在腰间转了半圈。
镜中人脸颊还残留着红晕,嘴角不自觉弯着。
如今再不用掐算柴米价钱,夜里也不会被追债的拍门声惊醒了。
她抚过布料光滑的表面,忽然觉得这日子像浸在温水里,连骨缝都透着酥软。
高天赐没有径直返回住处。
他的车拐了个弯,驶向林玲那栋小楼的方向。
暮色尚未完全沉落,窗内一片漆黑,想来主人还未归来。
他在门前略作停留,便调转车头离开了。
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家,而是先绕去了另一处住所。
进门时,屋里静悄悄的,陈馨儿还没回来。
他上了楼,走进书房,将墙上挂着的几卷字画仔细取下、收好,这才回到卧室,洗去一身风尘。
夜里陈馨儿下课回来,两人自然有一番温存。
次日清晨,他换上一身挺括的军装出了门。
先是将陈馨儿送到学校,看着她走进校门,车子便一刻不停地驶向城西那片森严的建筑群。
车在总署大门外停下。
他刚推开车门,便瞧见门廊下立着个年轻女子。
他脚步未停,目光扫过去:“哪位?”
那女子闻声立刻并拢脚跟,身姿笔挺:“报告处座!属下张晓,奉林科长命令,担任您的秘书。”
高天赐没说话,掏出钥匙开了门,侧身示意:“进来吧。”
走进办公室,他在宽大的皮椅里坐下。
女子跟进来,规规矩矩站在桌前。”以前不在处里做事?”
他问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亮的桌面。
“回处座,不在。”
张晓的声音清晰利落,“属下原是西南大学的学生,三天前才报到上班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