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八天。”
“第八天。”马德才重复了一遍,嘴角往下撇了撇,“来了八天,就学会挑毛病了?”
“科长,我不是挑毛病,”俞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,“温度确实不对,这批带鱼如果长期在零下十四度存储,保质期会缩短,再过两个月可能就要变质了。”
“带鱼变质不变质,是你操心的事?”马德才的声音高了起来,“公司卖了二十年带鱼,哪年出过事?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,懂什么实际工作?”
“科长,制冷原理上讲得很清楚,冷冻水产品的存储温度不能高于零下十八度,这是国家标准——”
“少跟我提国家标准!”马德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溅了出来,在桌面上淌开一片褐色的水渍,“我告诉你,国家标准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们这台压缩机是七十年代的产品,能拉到零下十四度就不错了,你让它拉到零下十八度,它拉得动吗?拉了二十年都没拉坏,你一来了就要拉坏?”
“那更应该如实记录,”俞寒说,“温度达不到标准,就要在记录上写清楚,这样出了问题才能追朔原因。如果每次都写零下十八度,将来这批带鱼变质了,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马德才盯着他看了几秒,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书呆子,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“你就是个书呆子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隔壁桌的李爱国低着头假装看文档,大气都不敢出。张建军坐在角落里,把转椅转过去背对着俞寒,肩膀微微耸着。
俞寒站在马德才的办公桌前,手指攥紧了裤缝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想说温度造假是拿公司的财产开玩笑,想说一旦发生食品安全事故后果不堪设想,想说制冷工程师的第一课就是诚实记录数据。
但他想起了赵卫国的“夹着尾巴做人”,想起了父亲那句“该冷时冷”。
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。
“科长,我知道了。”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,打开昨天的温度记录本,把那行“零下十四度”的字迹涂掉,在旁边重新写上“零下十八度”,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钢笔尖戳破了纸面,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。
马德才看了他一眼,端起搪瓷缸子,又喝了一口茶。
办公室恢复了平静。风扇嗡嗡地转着,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,远处传来渔船的汽笛声。
俞寒盯着那个被涂改的数字,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他不是不能忍。他是不能理解——为什么一个国营公司的冷藏科长,可以对制冷标准如此漫不经心?为什么如实记录温度,反而成了“书呆子”?
午休时间,办公室的人都去食堂吃饭了。俞寒没有胃口,坐在座位上发呆。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顾秋娟端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。
她把饭盒放在俞寒桌上,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份炒青菜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谢谢顾姐,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顾秋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左右看了看,确认走廊里没有人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,塞到俞寒手里。
笔记本的封面是蓝色的塑料皮,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卷了起来。俞寒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,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和时间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抬头看顾秋娟。
“我记的。”顾秋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在冷藏科干了八年,从马德才来之前就在。每次温度记录表发下来,我都自己抄一份底。你看最后一页。”
俞寒翻到最后,上面记录的是昨天晚上的温度:十点,3号冷库,零下十四度;十二点,零下十三度;凌晨两点,零下十五度;凌晨四点,零下十四点五度。
和他在冷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本子我从八六年记到现在,”顾秋娟说,“四年了,3号冷库的温度从来没有稳定在零下十八度过。最高的时候到过零下八度,那批黄花鱼全烂了,马德才报的是‘设备故障,自然损耗’。”
俞寒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顾姐,你为什么要记这个?”
顾秋娟沉默了几秒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。
“我爹是渔民,”她说,“他打了一辈子鱼,最心疼的就是鱼坏了。他说,鱼从海里捞上来,是老天爷给的;要是因为存储不当坏了,那是人作的孽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俞寒,眼框有些泛红。
“你是大学生,懂技术,将来也许能干点事。这个本子你收好,别让马德才知道。但你也别冲动,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。”
俞寒把笔记本塞进裤兜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