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5、旅长,骗你的,俺不怕死
十九岁。他的右臂被弹片削掉了,用布条扎着,血还在往外渗。脸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但他的眼睛,还亮着。

    顾云山把一颗手榴弹放在他身边。晋庆云没有接。他看着顾云山,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
    “旅座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谁听见,“我不想死。”

    顾云山看着他,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孩子。他的脸上还有绒毛,他的眼睛里还有恐惧,他的声音里还有哭腔。

    他想说“你不会死”,想说“你会活着回去”,想说“等打完仗,我送你回家”。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晋庆云的伤,太重了。那伤口,他见过太多次。那样的伤,活不下来。

    晋庆云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,眼泪还挂在脸上,鼻涕也流下来了,但他笑得很亮。“旅座,我骗你的。”他用左手抓起那颗手榴弹,那动作很慢,手指还在抖,但他抓得很紧。

    “我不怕死。”他把手榴弹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滚烫的馒头。“我就是……有点想俺娘了。”

    顾云山站起来。他看着那些重伤员——有人抱着手榴弹,有人攥着刺刀,有人握着碎砖。他们躺在那里,躺在血泊里,躺在硝烟里。但他们的眼睛,都亮着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,走回阵地前沿。

    对面,日军坦克越来越近了。

    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,像闷雷,像鼓点,像死神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旅座!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    顾云山转头。是一个年轻的士兵,十七八岁,脸上还有稚气。他的左胳膊吊着绷带,右手里攥着五颗手榴弹——那是从重伤员那里拿的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
    “旅座,我去炸了它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“我去打壶水”。

    顾云山看着他: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李石头。”年轻的士兵笑了,“三连的,河北人。”

    “石头……”顾云山喃喃。他想起刚才那个说“有点想俺娘了”的晋庆云,想起那个说“七个赚了四个”的赵德胜。

    “石头,你怕不怕?”他问。

    李石头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榴弹,五颗,用绑腿布捆在一起,引线拧成一股。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俺更怕鬼子打进来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顾云山。“俺娘说了,当兵就不能怕死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旅座,俺去了。”

    顾云山看着他,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孩子。他想说“别去”,想说“再等等”,想说“让我去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因为他知道,必须有人去。必须有人,用命,去挡住那些坦克。必须有人,用血肉之躯,去撞那些钢铁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拍了拍李石头的肩。那只手很重,重得像压了一座山。“石头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活着回来。”

    李石头笑了。那笑容,很亮。“旅座,俺要是没回来,你替俺给俺娘捎句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说——石头没给她丢人。”

    然后,他转身。抱着那五颗手榴弹,冲出了战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