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4、后世的人,会记得咱们吗?
    顾云山不知道自己砍倒了第几个。

    他只记得刀刃越来越钝。那把大刀,跟了他八年,从长城砍到上海,刀刃卷了又磨,磨了又卷。

    现在,它真的卷了。刀口上全是缺口,像一把锯子。刀身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手臂越来越沉,像灌了铅,像绑了石头,每挥一次刀,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左肩还插着那把刺刀。刚才那个日军捅进来的,从肩胛骨和锁骨的缝隙穿进去,卡在骨头缝里。他还没来得及拔,也没力气拔了。

    每挥一次刀,刺刀就在肉里搅动一下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但他咬着牙,继续砍。一刀,又一刀,再一刀。

    血从额头流进眼睛,他也不擦。就那么眯着左眼,右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土黄色的浪潮。

    那片浪潮,一波接一波,打不完,杀不绝。倒下一排,又涌上来两排。像蝗虫,像蚂蚁,像永远杀不完的噩梦。

    突然,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。不是左肩,是右肩。从左肩穿进去,从后背钻出来。血喷出来的时候,他才听见枪声。

    那枪声,从两百米外传来,沉闷而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。但子弹是真的,疼是真的。

    两百米外,一处被炸毁的民房后面。

    日军少佐山田正树放下枪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他瞄了很久了。

    从顾云山第一次站起来反冲锋的时候,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人。那个中国军官,左胳膊吊着绷带,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。

    他冲在最前面,砍倒了至少七八个皇军士兵。他的动作已经不标准了,他的步伐已经踉跄了,但他还在冲,还在砍,还在杀。

    山田的瞄准镜,一直跟着他。他等这一刻,等了很久。他等着那个中国军官露出破绽,等着他停下来喘气,等着他转身——不,他不会转身。这个人从不会转身。

    山田等了二十分钟,终于等到了。那个中国军官砍倒第九个士兵的时候,他的右肩完全暴露了。没有遮挡,没有掩护,就是一个人,一把刀,站在那片尸堆里。

    山田屏住呼吸,瞄准,扣下扳机。

    “砰——”

    枪声在废墟间回荡。他身边,一个年轻的日军士兵小声问:“少佐,打中了吗?”

    山田没有回答。他重新举起望远镜,看向那个中国军官。他等着看那个人倒下——肩膀中弹,不死也残。

    那颗子弹,他瞄得很准。他甚至已经想象到那个中国军官倒下去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等着。

    顾云山没有倒下。

    子弹击中他的瞬间,他的身体猛地一晃,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。血喷出来,溅在大刀上,溅在他的手上,溅在他的脸上。

    他的膝盖弯了,身体向前倾,几乎要跪下去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跪。

    他用刀撑住了自己。那把卷了刃的大刀,刀尖插进泥土里,刀柄顶在他的胸口。

    他靠着那把刀,站着。胸口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流,流进泥土里,渗进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土地。但他站着。

    山田的望远镜里,那个人还站着。他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那个人还站着。靠着那把刀,站着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?中弹之后,怎么可能还站着?

    他身边的年轻士兵也愣住了:“少佐……他……他没倒?”

    山田没有回答。他咬着牙,重新举起枪。他要再补一枪,对准他的头,对准他的心脏,对准他任何还能站着的理由。

    瞄准镜里,十字线压在那个中国军官的胸口。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正准备扣下去——

    但他没有扣。

    因为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有太多中国士兵,正在向他们的旅长冲过去,阻挡了他的射击角度。

    这些士兵,从战壕里,从弹坑里,从血泊里。有人断了胳膊,有人瞎了眼睛,有人拖着断腿,有人浑身是伤。但他们冲过来了。

    “旅座——!!!”

    第一个冲过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兵。脸上全是血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左臂垂在身侧,大概也断了。

    但他扑到顾云山身边,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住他。那身体,瘦得像一根麻杆,风一吹就能倒。但他挡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
    “旅座——!!!”

    第二个冲过来的是个老兵,左腿中了一枪,跑起来一瘸一拐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扑到顾云山另一边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侧面。他的后背,全是弹片划出的伤口,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不在乎。

    “旅座——!!!”

    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一个接一个。有人断了胳膊,就用身体挡。有人瞎了眼睛,就张开双臂挡。有人站都站不稳了,就扑在地上,用后背挡。他们围成一圈,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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