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周围的士兵,却显得有些迟疑。
士兵们趴伏在弹坑里、废墟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,警惕地扫视着天空和前方。
那种从天而降的钢珠雨,已经在他们心里种下了恐惧的种子。
“山口大尉……”一个年轻的一等兵小心翼翼地从弹坑边缘探出头,声音发颤:
“中国有句古话,叫‘枪打出头鸟’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看着前方那片寂静得诡异的中国阵地:
“咱们……是不是慢一点?等别的中队先……”
“八嘎!”
山口猛地转身,武士刀差点劈到龟田脸上:
“皇军只能冲锋!只能前进!什么枪打出头鸟?那是支那人的懦弱想法!”
他刀尖指向天空,声音嘶哑而狂热:
“我们是天皇陛下的武士!是帝国的利刃!利刃只有向前,没有后退!”
“看看你们!”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趴在掩体后、脸色苍白的士兵,“像什么样子?像受惊的老鼠!”
“站起来!挺起胸膛!让支那人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帝国军人!”
他猛地站直身体,完全暴露在掩体外,高举武士刀:
“第二中队——!”
“跟我冲——!!!”
话音落下。
他第一个跃出弹坑,端着武士刀,像古代武士冲锋一样,朝着中国阵地的方向狂奔。
动作夸张,姿态……可笑。
但他身后的士兵,却不得不跟着冲。
因为他是军官。
因为督战队在后面。
因为……他们已经没有选择。
中队剩下的日军,陆陆续续,不情不愿地起身,开始冲锋。
山口跑在最前面。
他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刮过,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,能看到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焦土和残破的工事。
热血在沸腾。
荣耀在召唤。
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——
冲进中国阵地,用武士刀砍下几个支那士兵的头颅。
拍照,登报,成为帝国英雄。
父亲会为他骄傲,兄长会为他喝彩。
“板载——!!!”
他嘶声吼叫,为自己鼓劲。
然后——
他听到了声音。
一种奇怪的、尖锐的、越来越近的……
呼啸声。
从天上来。
山口下意识地抬头。
天空,灰白色,有硝烟飘过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一个小黑点,正在急速变大。
速度太快了,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那是什么?
炮弹?
可是……炮弹不应该是从前方飞来的吗?
怎么会从天上……
山口的大脑,在那一瞬间,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热血,所有的荣耀,所有的幻想,全部凝固。
只剩下最原始的、生物面对死亡时的——
恐惧。
瞳孔,猛地放大。
放大到极限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,那个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
是炮弹。
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、粗短的、带着稳定翼的……
炮弹。
正对着他的头顶,垂直落下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慢。
山口甚至能看到炮弹尾部微微喷出的火光。
能看到弹体在空气中摩擦产生的淡淡白烟。
能看到……死亡的模样。
他想躲。
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双腿像灌了铅,钉在原地。
他想喊。
但喉咙像被掐住,发不出声音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,那发炮弹,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……
最后,占据了他整个视野。
噗嗤。
不是震耳欲聋的爆炸。
是沉闷的、仿佛西瓜被砸碎的声音。
125毫米高爆穿甲弹,重量超过二十公斤。
以近两倍音速落下时,携带的动能,足以将一辆轻型坦克的装甲砸穿。
砸在人身上——
结果,可想而知。
山口健太大尉,这个挥舞着祖传武士刀、高喊着“板载”冲锋的“帝国勇士”,在炮弹接触他身体的瞬间,就消失了。
不是炸飞。
是被砸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