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。
是最古老的、最庄重的、属于战士之间的致敬。
独眼连长看着这个动作,然后,他也抬起右手——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,是昨天白刃战时被日军军刀砍掉的——艰难地、却无比坚定地,也捶在了自己胸口。
砰。
很轻的一声。
却重如千钧。
紧接着,战壕里所有还能动的士兵,全都抬起了手。
握拳。
捶胸。
砰砰砰砰——!
声音连成一片。
是心跳。
是战鼓。
是这个民族,永不屈服的脉动。
在这样脉动中,小湖北,那个第一个抱着六颗手榴弹冲向坦克的年轻士兵,此刻躺在用几件破军装垫着的临时担架上。
他的伤很重。
胸前的伤口虽然做了紧急处理,但血依然在缓慢地渗出。
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破碎的肋骨和受损的肺叶,带来刀割般的剧痛。
但他没哼一声。
他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那三辆静静停在不远处、炮口还冒着青烟的黑色钢铁巨兽。
只是这次侧头看的,不是日军坦克。
而是新中国的麒麟坦克。
看着它们流畅的线条,看着它们厚重的装甲,看着它们那根粗长得吓人的炮管。
“真好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很轻,“咱们……也有这样的家伙了……”
他想起了自己参军前,在湖北老家县城里见过的那辆坦克,都老掉牙了,炮管细得像烧火棍,跑起来哐当哐当响,跟要散架似的。
就那样的破铜烂铁,当时都稀罕得不得了。
而现在……
他看着麒麟坦克。
这根本不是坦克。
这是移动的钢铁要塞。
是能从地狱里爬出来、把鬼子拖回地狱的恶魔。
“值了……”小湖北轻声但坚定的说:“真的值了……”
他想起了自己参军那天,娘把家里最后半袋面烙成了饼,塞进他包袱里,说:“好好活着,等不打仗了,回来。”
可现在……
他回不去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
一点都不。
“连长……”小湖北艰难地转过头,看向那个靠在战壕壁上、独眼里一片死灰的连长。
连长也看着他。
小湖北咧嘴笑,笑得血从嘴角流出来,“我……湖北恩施人……”
“杀过鬼子……”
“炸过坦克……”
“现在……还看见了……咱们自己的……大坦克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眼神开始涣散:
“这辈子……”
“值了。”
“死……”
“而无憾。”
小湖北慢慢闭上了眼睛……
“连长……”
“你还在吗?”
“我好想……好想我娘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