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高声唱:排班!
殿內乌压压的人头,从御座一直排到殿门口。妃嬪公主、宗室百官,各归各位。
致词官跪奏:“新春吉辰,礼当庆贺。”
阶下颂乐再起,眾位俯身,行五拜三叩礼。礼毕,广场又鸣鞭三下,殿內肃静。
皇上缓缓抬抬手,面带著笑意:“立春礼已成。今日更有两件大喜事,要与诸位同庆。”
侍女將双生子抱到御座跟前。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裹在大红织金的襁褓里,不哭不闹,睁著眼睛,黑亮亮的,打量满殿的人。
皇帝將他们托在臂弯,语气轻快:“此二子,是朕近日喜得的双生皇子、皇女。今日唤爱卿们一同看看。”
百官纷纷称颂,连沈太师也面带笑意,只是眼底黯沉,看不出深浅。
一个御史出列:“皇子非长非嫡,皇女更是深阁女儿,如今当眾昭示,过於张扬,恐违礼制。”
声音不大,在一片称颂声里格外扎耳。
皇帝脸上笑意敛了敛,声音沉下来:“今日恰是他兄妹满月之日。朕年岁渐老,几年方得这一双儿女,心中甚慰,才借进春吉礼,与各位爱卿共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日便一併宣告二人名份。皇女乳名含章,朕赐名载熙,取光明灿烂之意,是朕的掌上明珠。皇十子乳名怀瑾,朕赐名永照。”
又顿了顿,声音温了些:“他二人本是同胎齐降,只是朕心怜幼女,便令其为妹。寻常百姓家尚且多疼么儿,朕也不能免俗。”
殿內君臣俱都失笑,先前那点不和谐的气氛,烟消云散。
底下的声音又起来,低低地一阵嗡鸣。
“靖远伯家有个爭气的好女儿。”
“除了帝后大婚,没有这么重视的。”
“还特意调在立春的大朝会,让两殿下露脸。看来皇上对江娘娘,是疼到了骨子里。”
靖远伯站在人群里,四面都是恭维话。他站得还是直,只是笑容越来越大,有点收不住。
进宝站在角落,听著周围细碎的议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捻著,那里头是春儿悄悄扔过来的小元宝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隱隱地吊起来。
————
前朝诸礼结束,文武百官依次退朝。
皇上与后宫妃嬪、近侍內官並未散去,一行人移至坤寧宫,再进行后宫拜见的仪典。
进宝隨內官监赶到时,妃嬪们已按位次向皇后行过请安礼。江妃的册封仪典,就要开始了。
帝后端坐於上,身后是金灿灿的屏风,把两张脸衬得很远。一旁礼官捧著册子,朗声唱喏。
江妃身著大红织金的妃位礼服,珠冠霞帔,光彩焕然。春儿亦盛妆侍立,一身藕荷色,衣饰华美,却不在容色上爭艷。她把自己收得恰到好处,像一幅画的底子,不抢笔墨,只衬著那朵牡丹。
进宝望著她,心头忽然一动。
这才惊觉,春儿脸上那点素来未脱的、嫩生生的稚气,不知何时已全然褪去,如今站在那里,自有一番举重若轻的沉静气场。
殿外,隱隱一声春雷滚过。接著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来,打在琉璃瓦上,轻轻响。
是春天,真的来了。
皇上也听到声音,扭头望著窗外细雨,淡淡笑著。
“春雨贵如油,想来,江妃便是朕的福气。”
皇后脸上漾著温和的笑意,轻声附和,瞧著竟是真心为皇上欣喜。
皇上拍了拍她的手:“皇后打理六宫事务素来繁杂,杨贵妃又性子疏懒。江妃颇通诗书,识得大体,往后便多协助皇后,分理些宫务。”
皇后的手顿了一下,很快就被她收住。她还是那样笑著,轻轻点头。
她张嘴,像要说什么,殿外却撞进来一声长喊:
“报 ——十皇子、小公主…… 有些不好!”
江妃的脸色唰地白了。
她猛地站起来,珠冠上的流苏剧烈地晃,打在脸颊上,她也顾不得。颤声追问:“什么不好?你说清楚。”
那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,只磕头,支支吾吾,不敢细说。
皇上猛地起身,大步往外走。衣袖把案上的茶盏掀翻,骨碌碌滚到地上。皇后不敢耽搁,连忙跟上。
杨贵妃与几位妃嬪正要相隨,皇后忽回过头,沉声斥一句:“都站住!別跟著添乱。江妹妹的封妃大礼,不可轻废。”
几位妃嬪面面相覷,脚下生了根,没人再动。
可帝后俱已离去,上座空空,封妃礼又如何继续?
满殿礼仪、乐声一时僵在原地。
春儿上前一步,稳稳扶住江妃。她的身子已经在晃了,沉重的礼服坠著她,珠冠压著她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