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藏弓
    日光从繁茂的枝叶间漏下来,春儿已走远了。

    土气蒸腾著,杂沓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进宝四处看看,歪在一块怪石后头,半藏半露。几片落叶盖在身上,像是躺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。又睁开,捏了把泥抹在手上。把乾裂的嘴唇撕开一道破口,用力揉了揉沾上灰。然后重新闭上眼,抱紧怀里的东西,任由呼喊声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人是四散著找的。有人骑马在小道上呼喊,有人下马往密林深处寻。

    福子心不在焉地长长呼唤:“进宝公公——”每一声的尾巴都散在风里。

    他知道进宝这趟出来是寻春儿姑娘的。可人去了哪儿?寻到没?一概不知。他只能儘量喊得大声些。若是公公远远听著,也好有个防备。

    余光里掠过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,他没在意,催马往前走。这趟搜山,马术倒精进了不少。

    福子低著头,嘴里还是长长喊著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呼喊声从后方密林炸开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!找到了!”

    福子猛地勒马回身,差点把自己甩出去。他的目光急急扫过,几个侍卫正围向那块他刚才忽略的怪石。

    他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只见一个侍卫弯下腰,伸手拉出一片看不出顏色的衣角。

    他用力一拽,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被拖了出来,像一袋沉重的穀子,在碎石路上磕绊。

    一顛,帽子晃晃荡盪落下。

    一张脸仰对著白灿灿的天空。 惨白,脏污,嘴唇龟裂发黑,双眼紧闭。

    是进宝。

    福子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那侍卫拽出来,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张著嘴,喉咙里炸开一声怪叫: “轻点!你他娘的轻点!!还有气儿没有?!!”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西华门外,暮色沉沉,最后一抹紫光隱没在天边。

    人声散尽,城门正缓缓合拢。守军的话头也懒了,有一搭没一搭,等著换岗。

    城门正对著一家客栈,旌旗上书“前门客栈”,门脸不大。

    门前马棚只有一头骡子,低头吃著草料,时不时打个响鼻。骡耳一晃,一片柳叶就晃晃悠悠落下来。

    忽然,骡子不吃了,直起脖子,直直看向前方。

    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,走得极慢。中间两匹马並驾齐驱,搭著两条松木,上面用衣裳层叠固定著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衣裳破烂,看不清脸。

    后头一骑侍卫催马跑上来,大喊:“太子殿下亲卫回城,速开城门!”

    客栈二楼,窗子不知何时抬起一条小缝。里头黑洞洞的,瞧不真切。

    吧嗒一声,又落下了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次日清晨,天还蒙蒙亮。

    虾青色的晨光笼罩著东宫重重殿脊,钟声从角楼隱约传来。

    东宫臥房,太子已起身。德子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,正为他系里衣的带子。

    三步外,进宝匍匐跪著。

    他袍服整洁,身躯却绷得笔直,额颅悬空,离地寸许。就这么悬著,像在等什么落下来。

    嘀嗒。

    汗珠从他下頜落在猩红地毯上,连个声响都没有,就被吞吃得乾乾净净。右臂的伤啃著骨头,腰背酸胀得仿佛要裂开。

    他咬紧后槽牙,连呼吸都压扁在胸腔里。

    德子替太子套上轻薄的蚕丝內衫,动作轻柔,生怕掛坏了料子。

    太子配合著转了个身,这才像刚看见地上的进宝。

    “醒了?睡得安稳?”

    声音和煦,仿佛一句隨口的关怀。但目光直直投向墙壁,没往地上的人影落半分。

    “殿下容稟。”进宝咽了咽,嗓子发乾,“奴婢自知有罪,在宫外耽搁了太久。昨日回来,实在是痛累交加,昏睡不起。只是,奴婢有要紧事奏上,请殿下屏退左右。”

    太子这才看向他,目光从他颤抖的手臂,挪到额前滴下的汗珠。

    他盯著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这个奴才……总在他最放心的时候,捅出窟窿。

    让他去瞧瞧刘德海的后事,本是最妥帖的一步閒棋。乾净,无牵扯。

    却一去不回。

    太子看了他许久,久到德子都抬眼偷覷他的神色。然后,才极轻地一摆手。

    德子的影子滑过地面,门吱呀一关,没了声息。

    殿內,只剩下两种呼吸。

    一种轻缓,压在头顶。 一种粗重,伏在脚下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 太子的声音陡然剥去了温和的外壳,露出底下崢嶸的冷。

    进宝尝试撑起身子,右臂不听使唤地一坠,他闷哼一声,用左肘死死抵住地毯,才堪堪將上半身从猩红绒面上撕开。

    左手探入怀中,掏出一个被体温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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