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头颅
    春儿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衝过来,紧接著,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颊上。

    黏的,顺著皮肤往下淌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將眼睛睁开一条细缝。

    一颗头颅被拎著,凑到她脸斜上方。

    背后火堆燃著,光把它的轮廓烫成一道金边。脸却是青白的,像从火狱里浮出来的什么东西。舌头伸著,眼睛瞪著,哩哩啦啦往下淌血。

    是刘德海的脸。

    春儿把舌尖咬出血,才压住那声尖叫。

    靴子在她身边踱了一步,又一步,似是在细细打量这颗头颅。

    “打扫乾净,该烧的都烧了,走吧。”

    脚步声远了,春儿不敢睁眼。

    她听见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扶伤员,有人在包扎。

    然后,刀入肉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噗。”

    一声闷哼。

    “噗。”

    又一声。

    有人在补刀,一刀一刀,戳那些躺著的尸体。间或有一声惨叫,闷闷的,很快又没了。

    春儿趴著,指甲掐进泥里,十根指头,根根掐出血来。

    刀声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噗,噗。

    快了,快到自己了。

    她悄悄睁开一丝,火光中,那侍卫正背对著她,刀扎进一具身体的后背。拔出来,血在刀尖上滴著。

    一滴、两滴。

    她猛地爬起来,抓住山崖上的草。不知哪来的力气,猫一样往上躥。

    那人甩甩胳膊,一回头。

    只有草叶在晃。

    春儿从没跑得这么卖力,可两条腿像踩在棉花里,怎么跑都跑不快。身后的夜像一张永远挣不脱的网,黑黢黢的追著她。

    夜梟悽厉地叫了几声。

    横斜的树枝伸过来,像一根根乾枯的手,抓她的脸,撕她的衣裳,扯她的头髮。她不管,只是跑,把快要炸开的肺鼓动得更快些。

    怀里有东西一顛一顛。

    是那沓信、是二牛塞给她的油纸包。

    油纸包……

    她忽然仰起头,张著嘴,无声地嚎啕。脸扭成一团,眼泪糊了满脸,和著血往下淌。

    可她不敢停,脚下还在跑。

    身后似有火光,似有人声。她分不清是真的,还是脑子里嚇出来的幻影。

    跑、跑、跑。

    直到天边露出第一道青光。

    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村庄,群山环抱著它,炊烟正裊裊地升起来。

    那么静、那么远。

    她抱紧怀里那些东西,又跑了两步。

    肺里、身上,火辣灼痛的感觉终於涌上来。

    她脚下一软,用最后的力气抱紧怀里的东西,咕嚕嚕滚下山坡。

    草叶划过脸,石子硌著背。天和地在眼前顛倒,一圈,两圈,渐渐模糊了。

    她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怀里,那沓信还在。油纸包还在。

    风从山下来,吹过血污糊了一片的脸,吹过草尖,往村庄的方向去。

    远处,炊烟还在裊裊地升。

    孩童的哭叫声、犬吠,远远地传过来,又被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    ———

    日头灼灼地晒著,晒了一整天了。

    从卯时晒到申时,晒得宫墙烫手、金砖发白,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耷拉了叶,死了一样。

    知了在树上拖著长音,一声一声,没完没了。那声音撞在宫墙上,弹回来又撞上去,在院子里滚成一团。

    冰鉴里堆著整块的冰,腊月里凿开北河,窖藏到现在。

    可那点凉意刚散出来,就被涌进来的热浪吞没了。冰鉴面上沁著水珠,颤巍巍的、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进宝站在太子书案旁。

    背上的汗沁透了紫袍。一团深色的湿,贴著脊梁骨,一寸寸慢慢洇开。

    他弓著腰,一动不动站在案边,像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太子在屋里踱步,靴子踩在金砖上,一下下碾,像要把什么东西碾进砖缝里。

    “已经七月底了。”

    太子的声音不高,却压著东西。

    “松江的摺子递上去十三天,父皇留中不发。那帮人恨不得把孤生吞了,父皇看著,也像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,话断在那儿,被蝉鸣吞进去。

    进宝把头埋得更低,声音软得恰到好处,像浸过温水的棉布,贴上去,不凉不烫的妥帖:

    “殿下,蛟龙潜於渊,非为畏水,实待风雷。新政利国利民,待云开见日之时,皇上自会看到 。”

    太子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

    进宝的腰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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