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春闺梦里人
    胡同里很静。

    一只花猫蹲在墙头,眯著眼,懒洋洋晒著太阳。

    深处传来几声妇人的叱骂,孩子的哭叫,远远的,听不真切,反倒衬得这巷子更静了。

    太阳烈烈地晒下来,晒得人发懒。春儿站在墙根底下,让那光从头照到脚。

    她感觉自己像被人翻过来覆过去的、晒透了的棉被,蓬蓬鬆鬆的,浑身都软了。

    春儿抬起头,仔细看了看宫外的天。

    胡同窄窄的,只露出一线。那线和宫里的一线没什么不同,可又仿佛很不一样。哪里不一样?她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远处忽然传来噠噠噠的声音,杂沓的,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春儿悄悄探出头。一队骡车尘土飞扬地涌过来,打头的是个赤膊的汉子,肌肉虬结,远远就喊:

    “是搭车的远客吗?”

    春儿压粗了声线,努力放响:“路近,劳驾捎上一程。”

    车队在她面前停下。她费了把劲,爬上马车。

    那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,哈哈一笑:“第一次见真公公,真和个娘们似的。”说完又是一阵笑,只是那笑还没落定,脸却一僵,“小兄弟別介意,我是在外头跑惯了的粗人,不会说话。回头……別在小姐面前提。”

    春儿咬了咬唇,把声压著: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脊背挺得直愣愣的。

    车队一路到了西直门。

    守城的侍卫接过文书,匆匆扫了几眼。

    有人掀开春儿马车上的帷幔,往里看了一眼。那目光落在她搅在一起的手指上,停了一停,正要开口问什么。

    后头忽然有人扬声喊:“军爷!咱们是靖远伯下头聚宝斋的商队,从京里跑到西北,多少年都是这条道。劳烦快些放行,別耽误了伯爷的事儿!”

    外头几个士兵笑起来,有人长长喊了一声:“放行!”

    那侍卫又盯了春儿一眼,帷幔落下了。

    春儿悄悄呼出一口气,这才发觉头皮还麻著。

    赶车的汉子促狭地往后一瞧,呵呵笑了两声,一甩鞭子,骡车动了。

    走远些了,那汉子才压低声音:“瞧你弱不禁风的,也不知让你来干嘛。到时候咱们爷们儿动手,你看一圈,乾净了就回去交差吧。”

    有些刺人,可话里是热的。春儿心下感激,面上弯了弯嘴角:“谢谢大哥。”

    汉子嘿嘿一笑:“叫我二牛就行。咱们原先都是西北行伍出身,祖辈跟著老伯爷打过仗的。如今全仰仗老爷和小姐討口饭吃。爷们儿心里都记著好呢。”

    鞭子一扬,骡车又快了些。

    春儿听著“西北行伍出身”这句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想起凤雀说过的大漠。想起乾爹让她读过的那些书。铁甲、月光、征人。

    那些从前只是字的东西,这会儿好像活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出了一手汗,可心里反倒安定了些。

    帷帐的布帘被风扬起来。大片的树林、绿油油的田野,从那一角缝隙里忽隱忽现。

    风灌进来,热的,带来一股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味道。

    是青草被晒过的气息、泥土被翻开的腥,是若有若无的炊烟,远远地飘过来,又散了。

    官道笔直地伸著,伸到远处的青色丘陵脚下。

    春儿盯著那条路,看它一点一点变细,一点一点被田野吃掉。

    心里有一块地方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
    那是此行的目的,带著血腥气,担著回不去的风险。

    可另一角,却不合时宜地轻起来。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浮,压一下,又浮起来。

    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也许是二牛大哥憨厚的笑、也许是这风太软、也许……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进宝的脸。

    那晚,自己跪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那张脸是冷的白的,没什么表情。可最后,他摸摸她的头,那冷里化开一些,像冰上裂了一道缝,露出底下深沉的水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那水有多深,可她还是想让那一汪水静静待著,再不要起波澜。

    这念头一冒出来,心口就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把手按在胸口。

    窗外的原野还在涌进来,涌进来,又退回去。

    宫外的地方,真大啊。

    风又灌进来,热乎乎的,带著青草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深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入夜,京郊西山脚下。

    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静静立著,像一尊睡著了的兽。白天搬东西的热闹早散了,只剩灯火亮著。

    一队铁甲护卫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。两步一个火把,正细细查看四周的树丛边角。火光一跳一跳,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

    五里外,一处窄隘口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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