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小马
    万寿节前一夜。亥时三刻,储秀宫后门。

    春儿提著灯候在台阶下。光晕笼著她,脸上一层薄薄的金。

    巷子那头来了一顶小轿。

    轿帘掀开,先探出一只手,软而纤长,在夜色里白得像一截玉。

    婢女上前搀扶,贵妃落了地。

    春儿抬起头,愣住。

    以往见贵妃,都是在宴席上,在花团锦簇的背景里。总是满头珠翠,华服盛妆,人像是用金线绣出来的,亮得晃眼,叫人不敢细看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不一样。

    松松的墮马髻,薄绢裁的象牙色主腰,不松不紧裹著身子。外头罩一袭同色轻纱长衫,风一吹,纱贴著肌肤走,才看见那白底子上绣了金线暗纹。

    耳垂上两颗指甲大的莹润珍珠,一闪一闪。衬得未施脂粉的脸越发光彩照人了。

    春儿瞧著,一时有些恍惚。等人走近了,她才想起垂下头,矮身行礼。

    贵妃点头,没说话,只隨著那盏灯往偏殿走。

    身后只跟了一个婢女。

    偏殿里,江才人早已等著。

    春儿奉茶。素瓷盛著两盏香茗,热气裊裊。

    贵妃摆摆手:“哎,我这身子怕热。夏日里最难熬,有没有凉的?添些冰最好。”

    春儿笑盈盈应著,扭头吩咐彩霞去换茶,自己把墙角小几上的冰鉴搬过来,放在贵妃脚边。

    江才人笑了笑,声音里带著点小心:“贵妃姐姐,夏日虽热,太贪凉恐伤身呢。”

    贵妃也笑,那笑比江才人的鬆快得多:“不必这样拘束。喊我名字就好。我单名一个骋。驰骋的骋。”

    春儿手一顿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来,小主叫什么,她竟从没问过,也没有合適的时机去问。

    江才人也愣了。

    过了会儿,她轻声说:“我名止,江止。家里人都唤我止儿的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笑,那笑很短,在嘴角顿了一下就没了。

    眉头极轻微地蹙起来,又鬆开。

    “进宫来,”她说,声音低下去,“没人问过我的名字。倒像忘了一般。”

    春儿垂著眼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:江止,止儿。

    凉茶端来了,掺了碎冰。贵妃接过去喝了两口,放下茶盏时,神色舒展开:“我身子一向健壮。太医们日日调理著,倒把火气养得比男儿还旺,一些凉饮算不得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侧脸看向自己的婢女:“风雀,你先退下。我与止儿说几句姐妹间的话。”

    那婢女应声,脆生生的。

    江才人也摆摆手。彩霞和春儿退出去。

    门掩上。

    廊下。

    三个婢女站著,一时无话。

    风雀站得不安稳,左脚换右脚,右脚换左脚。

    春儿让彩霞拿了小兀子来,递过去:“风雀姐姐,坐一会儿吧。里头怕还得说一阵呢。”

    风雀不扭捏,笑著接过来:“谢谢啦。”

    又一阵无话。

    风雀百无聊赖,伸手薅了一把墙角的长杆草,就著廊下昏昏的灯光,低头鼓捣起来。

    彩霞悄悄伸长了脖子看。

    春儿索性走过去,蹲下身:“风雀姐姐,弄什么呢?”

    风雀仰起脸。

    瑞凤眼,清亮亮的,带著点得意。手举起来,是一匹草编的小马,编了一半。鬃毛一根一根立著,眼睛的地方拧了个结,竟活灵活现的。

    春儿和彩霞同时轻轻“哇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彩霞伸手戳了戳:“真好。小时候见过草编的蚂蚱、蜻蜓,还没见过小马呢。”

    风雀一笑,眉眼弯起来:“我编的自然和別人不一样。我们娘娘幼时,跟著父兄上过西北战场。那些老兵,什么都会。”

    彩霞又“哇”一声,轻轻的。

    春儿托著腮,眼里亮亮的:“大漠孤烟直的西北吗?”

    风雀看她一眼:“你知道那个?”

    春儿低下头,笑了一下:“书上看的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又说:“我们小主家是靖远侯。祖父也曾镇守甘肃边关,只是小主父辈就回京了,倒是京里长大,不曾出过远门。”

    风雀眼睛亮了亮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那说来,我们还有些渊源。娘娘祖父沈老爷子当年匹马出塞,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功劳,封了陇西公,授的是甘肃总兵官。”

    她压低了声音,带著点只有年轻人之间才有的亲近:“娘娘的父兄后来在云南、西南镇守,回京的日子少。说不定我们两家祖辈也有交情呢,怪不得娘娘愿意来。”

    春儿被她这热络引得胆子也大了些,往前凑了凑:“风雀姐姐,你骑过真马吗?”

    “骑过。”

    “饮过夜光杯里的葡萄酒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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