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彩霞
    亥时初,雨终於停了。

    这是夜里最静的时候。前头的喧闹散尽了,后头的还没来。整个宫城像一口深井,沉在月光底下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干透,一汪汪地摊著,倒映著如水洗过的夜空。月亮把自己分成无数瓣,开在每一片水洼里。

    彩霞从那些月亮中间穿过来。她走得很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
    她勾著脖子,双臂抱得死紧,眼底两团青黑。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,可月光不肯放过她。

    “吱呀”,门推开。

    屋里只点著一盏油灯。春儿坐在灯影里,神色模糊,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“春儿姐姐,你找我?”

    春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这几日病了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有些风寒。”彩霞垂下头,“眼下也快好了,不耽误当值。”

    “当值?”

    春儿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淡,像灯花爆了一下,又没了。

    “传递消息、勾连外人的值?”

    彩霞脸上的血色,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。

    膝盖一软,整个人像被什么坠住似的,“扑通”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春儿嘆了口气。那嘆息里带著一点可惜,像看一件本可以完好、却偏偏摔碎了的瓷器。

    “你可知,那几个死了?”她顿了顿,“牵连了数十家人。听说今日的西市口,血流成河呢。”

    彩霞以头抢地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蜗牛。

    可她没有壳。

    她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,骨头在颤,被春儿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“奴婢……自知罪该万死。只求不要连累家人。奴婢愿意去死……奴婢认罪。”

    春儿看著她,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:

    “这么大的事,我怎么保你呢?”

    她一根一根掰著手指,像是在数给彩霞听:

    “明儿给你抖落得乾乾净净,这是人证。字条的笔跡可以辨认,这是物证。”

    跪著的人抖得更凶了,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压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春儿又嘆了口气。这回嘆得更长,更软。

    “罢了。你据实回答我,我看我能否在其中想想办法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倏地冷下去,“若有半分虚言,谁也救不了你的家人。”

    彩霞猛地抬起头,眼睛死死盯著春儿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她不住点头,点得头髮都散了:

    “是!是!奴婢一定据实说!一定!”

    “徐妃给你什么好处?”

    彩霞愣了一下,隨即拼命摇头,话倒豆子似的往外涌:

    “不是!徐妃没给过奴婢好处!是明儿……是明儿!她是与奴婢一同入宫的姐妹,她说这事儿成了,她就能有个好奔头……明儿与长生也是情急之下走错了路,他们不是坏人……”

    都这时候了,还在替明儿辩解。

    春儿心里划过一阵冷。

    她轻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刀子:

    “那什么是坏人?小主的性命和孩子,差点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彩霞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你做这些事的时候,”春儿问,“想过吗?”

    彩霞哆哆嗦嗦,嘴唇开合了几回,才蹦出一句:

    “想过……也,也没想过……都是奴婢有罪……更多的,是去想明儿的奔头了……”

    春儿的声音冷下来,入耳让人生寒:

    “你拿明儿当姐妹。可想过,为什么她在动手换膳前夕,说手疼?”

    彩霞不说话了。脸青白著,嘴唇在抖,却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“若是换膳不顺利,当场被人拿住,你这么护著她,一定不会说实话吧?”春儿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你想想,已经被夷族的人是谁呢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我记得,你宫外的娘,还经常寄东西给你吧?”

    彩霞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空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她想和长生好,”春儿一字一句钉出去,“就让你和你的亲人去死吗?”

    彩霞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眼睛里那点光,一点一点碎下去。

    春儿看著她,很认真地、像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:

    “你真想这样吗?被人当成隨便踩的石头?给把草就能干活的牲口?”

    彩霞摇了摇头,眼神还是空茫茫的。

    春儿轻轻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这可由不得你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从桌上拿起酒壶,倒了一杯。清亮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她把杯子递到彩霞面前,声音寒的刺骨:

    “喝了,死无对证,你的家人就不会被牵连了。”

    彩霞抬起头,看著那杯酒。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手颤颤地伸过来,接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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