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天堑
    夜露下来了,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雾气。

    春儿推开储秀宫侧门时,约莫是子初时分。院子里静得骇人,只有风声穿过廊廡,发出断续的低咽。

    她站住了脚。

    不过几日,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竟已谢尽了。此刻望去,只剩枝椏在月色下张牙舞爪,像谁被抽乾了血肉的骨。

    这个熟悉温馨的地方,此刻竟透著一种冰冷的陌生。连时常充斥著的点心甜、草木香,都几乎消失殆尽了。

    偏殿里还亮著灯。

    春儿推门进去时,江才人正歪在临窗的榻上绣件杏黄色小衣。听见动静,她猝然抬头,针尖扎进了食指。

    “春儿?!”

    江才人扔了绣绷,赤著脚就从榻上下来。烛火跳了一跳,將她脸上瞬间涌起的泪照得晶亮:“春儿……你、你可算……”

    她伸手来扶,指尖即將触到春儿衣袖的剎那——

    春儿像被刑具烫到般,猛地向后一缩。

    江才人的手僵在半空。那只手洁白温软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染著淡淡的凤仙花汁。而春儿自己袖口下,是慎刑司皮带勒出的瘀紫,是乾涸的血污混著汗渍,是连她自己都嫌脏的腌臢。

    “奴婢身上……不乾净。”她哑声说,垂下眼,避开江才人错愕的目光。

    喉咙里堵著千言万语。她想说刑室那永无止境的黑暗,想说指尖插进铁签的剧痛,想说张公公鞭子落下时破空的风,想说她是怎样抉择……

    可最后跪下去,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,吐出来的却是:

    “奴婢……谢小主费心周旋。蒙皇上天恩浩荡,奴婢才得……重见天日。”

    每一个字都像磨砂的石子,刮过喉咙,留下血腥味。

    说了,也没有用,徒惹小主担心罢了。

    江才人怔怔地看著她,许久才涩声道:“起来……快起来。以后,我再不让你受这样的苦。”

    春儿恭顺地叩头:“谢小主怜惜。”

    可心里,却浮起一丝近乎悲凉的清醒。

    所有苦难的箭头,指向的本是江才人。可承伤的,却是她和进宝。

    而这宫里,没有人能真正护谁周全。从前她觉得江才人颇有心计,如今却觉得,那只是贵女在深宅后院里养出的、带著天真气的算计。江才人依旧信皇上的怜惜,相信自己能够保护一个下人的周全。

    可如果没有乾爹的破釜沉舟,没有自己的急中生智。小主真能救她吗?

    她们之间,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鸿沟。一个在岸上,一个已溺过水。

    “小主,”春儿依旧跪著,声音平稳,“巧穗……眼下何处?”

    江才人蹙起眉,神色冷了下来:“锁在西边值房里。我审过她,这丫头……问什么都不说话。徐妃那边来了两趟人,说长春宫有治惊悸的良医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没给。万一她过去乱说话,对你更不利。”

    她走回榻边坐下,拾起那件杏黄小衣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细软的布料:

    “这等背主忘恩的东西,留不得了。我想著……过两日,寻个由头打发她去北苑的浆洗房。那里僻静,管事的是我家的旧人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,却很快被决绝取代,“只是走之前,得餵她一碗哑药。她不识字,说不出写不得,往后……也就害不了人了。”

    春儿垂下眼,恭顺道:“小主思虑周全。”

    心里却暗自冷笑。

    巧穗此刻闭嘴,分明是还妄想自保——赌她会因王勇那桩旧债心软,赌她不敢对一个受害人下手。

    更鼓敲过二更,储秀宫彻底静了。

    春儿换了身乾净衣裳,草草擦洗过身子,伺候江才人睡下。烛火熄了,帐幔放下,她在脚踏边守了一刻,听著呼吸渐匀,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。

    她提了盏灯,径直往西边值房去。

    推开门,一股霉湿气混著药味扑来。屋里没点灯,只有她手中灯笼昏黄的光,勉强照亮角落——巧穗被反绑著手,歪靠在床头,嘴堵著,头髮散乱,身上衣裳却还算整洁,看得出有人简单打理过。

    听见动静,巧穗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那双曾经温顺、偶尔闪著光的眼睛,此刻烧著两簇幽暗的火。这火是讥讽,是恨,更深处,也许还藏著一丝恐惧。

    春儿把灯搁在桌上,走过去,伸手取出她嘴里的布团。

    巧穗呛咳起来,喘匀了气,第一句话却是:“你……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声音嘶哑,像破锣。

    “像你这样的人,”她咧开嘴,露出一个古怪的笑,“还能安心活著吗?”

    春儿没答。

    她看著巧穗那张潮红的脸,看著那双眼睛里淬毒的恨意,心里翻上来的,先是一阵冰凉的虚无。

    她想起王勇,想起那个名字后沉甸甸的东西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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