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地狱(二)
始绣东西,歪歪扭扭,丑得很。我绣的第一个完整的字,绣在一条汗巾子上……是个『勇』字。勇气的勇。”

    “勇”字出口的剎那,春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。

    她眼前忽地浮现出一条汗巾子,她能看清每一个细节——粗礪的布料,歪扭到有些滑稽的针脚,那暗红色的、笨拙歪斜的“勇”字……以及进宝当时平淡无波、吩咐她去藏“证物”的侧脸。

    所有散落的碎片——王勇、杏儿、巧穗、汗巾子——在这个字响起的瞬间,被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劈中,串联成一条完整而狰狞的锁链,而她正被死死锁在链环的中央。

    胃里翻江倒海,她猛地捂住嘴,压下那股剧烈的噁心感。

    巧穗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梦囈,又像诅咒:“我有一个同乡的哥哥,在宫里当守门的侍卫。我们从小认识,他说……等我到了年纪出宫,就娶我。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眼里有水光晃动,嘴角却还在笑,“可是后来……他被抓到和景阳宫一个叫杏儿的宫女苟且,那宫女被杖毙,最后……他跟著『殉情』了。我连去问一句为什么……都没机会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泪水大颗滚落,嘴唇剧烈抖动起来:

    “那时候我就想啊……天下男人,大概都是坏的,脏的,没一个好东西。直到……”她的目光倏地钉死在春儿脸上,眼底露出狰狞的恨意,“直到徐妃娘娘身边的碧儿告诉我,景阳宫那个杏儿,死前一直在喊冤呢。”

    春儿的呼吸停滯了。她感到空气骤然稀薄,每一次吸气都带著铁锈的腥气。

    “她说——”巧穗逼近一步,声音轻如鬼魅,每个字却像烧红的钉子,凿进春儿耳膜,“是春儿害我啊!”巧穗模仿著某种悽厉的语调,隨即又恢復成那种轻柔的疯狂,“碧儿还说,她断气前,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,在地上写了一个字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死死锁住春儿骤然收缩的瞳孔,一字一顿,像是用舌尖细细品味著每一个音节:

    “春。”

    “春天的春。”

    牢房里死寂。

    绝对的、压迫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廊下那盏气死风灯被穿堂风吹得打在廊沿上,发出越来越急促的“啪嗒——啪嗒——”声,像什么东西在寸寸断裂。

    巧穗依旧蹲在那里,脸上泪痕未乾,嘴角却掛著一抹笑容,静静地看著春儿,像在欣赏一件终於完成的、满意的绣品。

    春儿僵在原地,连颤抖都忘了。

    她看著巧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著那笑容里淬著的疯狂与恨意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这间牢房,她並不是今天才进来的。

    它早就在她身边,被最柔软的语调、最体贴的关怀、最亲密的“姐妹”情谊,一砖一瓦,精心砌好了。

    而她,直到此刻,才听见四面高墙轰然合拢的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