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下不来
    这悽厉的呼喊划破了清晨的寧静。

    长街上的洒扫太监们全被惊动了,三五成群地围拢到豁口外,踮著脚往里张望,指指点点,嘈嘈切切:

    “这谁啊?”

    “景阳宫的疯婆子吧?怎么跑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嚯,叫得真瘮人……”

    春儿早已缩回树冠,此刻慌忙去扯掛在枝杈间的引线。动作太急,带得整片枝叶簌簌乱颤。

    一队巡逻侍卫闻声疾步赶来。

    “散开!都散开!”领头侍卫厉声喝道,目光如刀刮过混乱的人群,最终钉在豁口內倒地嘶叫的太妃身上。

    他站定,鼻翼猛地一抽——

    烧鸡油腻的气味,在清晨乾净的空气里突兀又浓烈。

    他凌厉的视线“唰”地射向那兀自颤抖的树冠!

    春儿瞬间血液倒流,全身僵硬,连呼吸都忘了。她死死贴在树枝上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树皮里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围观的太监堆里“啪嗒”掉出根鸡腿。一个小太监嚇得哆哆嗦嗦,连连作揖:“大人莫怪!是奴才偷藏的……奴才该死!”

    领头侍卫嫌恶地瞪他一眼,但目光並未从树冠移开。他眯起眼,手按上了刀柄,朝身后示意:“上去个人,看看。”

    一个年轻侍卫应声上前,手搭上墙头,就要翻过来查看树上。

    春儿魂飞魄散!她离地面不过一丈多,一旦侍卫过来,不需费劲就能找到缩在枝叶里的她!

    千钧一髮之际,她猛地生出些灵光,都到这一步了,不能功亏一簣——她用力夹著乾涩的嗓子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又细又颤、近乎呜咽的:

    “喵……嗷……呜……”

    像极了野猫被惊扰的嘶叫。

    那已翻过墙头的侍卫脚步一顿,疑惑地抬头望向颤动的树冠。

    领头侍卫也听见了,眉头一皱:“野猫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宫道那头恰在此时赶来两个內务府有品级的太监,扬声喊道:“內务府得到消息,说这乱糟糟的,怎么一回事?”

    这一打岔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领头侍卫瞥了一眼两人,又看了看树上——枝叶仍在微晃,但那声猫叫后並无其他异响。

    侍卫首领皱眉,这党阉人最难缠,看,刚出事就得到消息了。

    或许是觉得为个疯婆子大动干戈不值,或许是不想和內务府的人多纠缠,他终於挥了挥手:“赶紧把人弄进去,锁好!惊扰宫闈,像什么话!”

    两个侍卫应声翻过矮墙,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嘶叫的梁太妃。一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白布,毫不客气地捂住了老太妃的嘴,將那“递出去”的悽厉呼喊死死堵了回去。

    长街上围观的人群还未散尽,景阳宫里的人也被惊动了,陆续跑出来看热闹。赵嬤嬤慌慌张张迎上去,对著侍卫连连告罪。

    “这门怎么开的?”领头侍卫指著洞开的矮房门,语气不善。

    赵嬤嬤眼珠子飞快一转,赔著笑道:“回侍卫大人,这破屋子年久失修,门閂早就朽了,有时夜里风大,自己就吹开了……老奴监管不力,该死,该死!”

    侍卫瞥了一眼那歪斜的门扇,没再多问,只示意手下將太妃架回屋里。“哐当”一声,旧锁重新落下。

    人群渐渐散去时,有人嘀咕了一句:“哎,春儿呢?今儿没见她?”

    赵嬤嬤立刻拔高嗓门呵斥:“胡唚什么!春儿姑娘调去內务府帮忙了!都散了!该干嘛干嘛去!”

    院子里人来人往,春儿伏在树上,像块僵硬的石头。

    最初的恐惧褪去后,一股近乎眩晕的狂喜涌了上来——她竟真的办成了!连她自己都没想到。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明天、后天……再想想法子,再试一次。这么大的事,这么快办妥,乾爹……

    她想起进宝那双深井似的眼睛,想像那里头或许会掠过一丝讶异,甚至一丝……讚许?心口便像被羽毛搔了一下,痒酥酥的,带著热。这热意让她暂时忘了身处何地,仿佛人已飘回內务府那间清凉的屋子。

    可正午的日头很快晒乾了这虚浮的快意。

    毒辣的光刺透叶隙,烤得她皮肉发烫。肚子咕咕叫起来,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。她摸出怀里收著的点心,就著烧鸡的油香勉强咽了两口——食物刮过喉管,疼得她直皱眉。唾沫越咽越少,越咽越渴。

    更要命的是小腹。

    一阵翻江倒海的胀痛,且越来越急,越来越沉。她死死夹紧腿,屁股在粗糲的树枝上小心挪动,连腰都不敢弯——生怕稍一鬆懈,那点可怜的体面就会“啪”地断掉。

    日头移过中天,晒得她头晕眼花。细缎子衣裳早被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背上,额角的汗淌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

    悔意像藤蔓缠上来。

    她开始后悔没趁乱溜下去,后悔把自己困死在这破树上。乾爹的面还没见著,难道要先渴死、晒死,憋死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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