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一念为棋(上)
    皇帝病来得急。说是病,其实也不是要命的病症,只是夜里常被噩梦惊醒,白日又昏沉无力,脾气和精神都差了下去。皇子们都在宫中,轮番探望,只是皇帝心绪不佳,总不见人。

    御医流水似地来,诊断却都一样:心火旺,阴虚,开了些安神调理的方子。一碗碗苦药灌下去,却像是落进深潭的石子,激不起多少波澜。

    刘德海跟著遭了罪。老太监对照顾皇上有著病態的固执,不愿將夜里伺候圣驾的差事假手於人,一夜一夜地熬下来,眼下的青黑像两团墨,连带著心气也一日比一日燥。

    进宝最近往太医院跑得勤。

    他总是挑著太医刚下值的空儿,“恰巧”路过,递上一盏温茶,说几句“大人辛苦”,话头却总往龙体病症上引。次数多了,连太医院的小药童都看出些门道,私下里嚼舌头:那位进宝公公,对皇上可真是上心。

    刘德海冷眼看著,心里明镜似的。

    这狼崽子,在刨皇上的根。他不问病症,不问方子,专挑那些御医不敢明写、却又心照不宣的“癥结”打听——夜里惊醒是梦见什么?白日昏沉时可曾囈语?最近对哪位娘娘、哪位皇子的话格外敏感?

    好,真好。他带出来的人,翅膀硬了,心思也野了。可这小子东嗅西闻,偏偏绕过了他这个“乾爹”的鼻子。这是觉得他老了,不中用了,还是……早有了自己的算盘,连他也要防著一手?

    一日午后,皇帝服了药刚睡下,值房里熏著过量的安神香,甜腻得让人头昏。刘德海歪在靠窗的躺椅上,闭目养神,手里的沉香木串慢慢转著。

    进宝悄步进来奉上热茶,刚要退出去,刘德海的声音响起来,不高,却让进宝背后陡然一麻。

    “最近看你忙得很,”刘德海慢悠悠甩著沉香木手串,眼皮也不抬,“在忙什么?”

    进宝肩头一缩,脸上堆起惯常的笑:“乾爹说笑了,儿子不过是看圣躬不安,乾爹受累,心里著急,想替乾爹分分忧……”

    “分忧?” 刘德海嗤笑一声,打断他,尾音拖得极长,带著说不出的讥誚,“进宝啊,你骗旁人行,可別把自己也骗了。”

    进宝脸上的笑倏地僵住。这话里有话,后背的冷汗 “唰” 地冒出来,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发紧:“乾爹明鑑!儿子、儿子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伏在地上,额头几乎贴住冰冷的地面,脑子里飞速转著 —— 刘德海是查到自己去太医院了?还是杏儿和王勇那件事露了马脚?未知像张网,勒得他心口发紧,一时竟拿捏不好该如何回应。

    “只是什么?” 刘德海俯身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他,“既是为分忧,怎不直接来问乾爹?还是…… 你心里头,还藏著別的打算?”

    进宝的呼吸顿了顿,心里悄然明白过来。老狐狸只是恼他瞒著自己打听消息,並没抓到什么实在把柄。

   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並没有放鬆,反而绷得更紧。老狐狸在钓他,钓他主动说出些什么。

    可这也意味著……机会。

    一丝冒险的念头,像黑暗中的火星,骤然在他心底亮了一下。刘德海主动递了话头,若是顺著爬上去……

    他悄悄抬眼,极快地瞥了刘德海一眼,那双老眼里精光暗藏。

    赌吗?

    心跳如擂鼓,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恐惧仍在,但另一种更强烈的、对机会的渴望,正在升起。

    刘德海冷眼看他半晌,木珠碰撞发出“咯、咯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。见他不语,刘德海忽然嘆了口气,声音陡然软下来,甚至带著几分无奈与慈爱:

    “这宫里,人心叵测,你指望谁,都不如指望乾爹。进宝啊,你跟乾爹交个底,到底在琢磨什么……乾爹说不定,还能帮你一把。”

    最后那句“帮你一把”,他说得极轻,却像鉤子悬在进宝眼前。

    刘德海会“帮”他?这话里的水分,他比谁都清楚。可这鉤子太诱人,恰如一块浮木,不偏不倚飘到溺水人的眼前。

    他牙关一咬,心一横 —— 豁出去了。

    赌输了,尸骨无存;赌贏了,一步登天。

    他猛地伏低身子,额头抵著地面,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私语,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乾爹…… 圣上,他老了。”

    刘德海瞳孔骤然一缩。

    “您看,大病小病不断,”进宝语速加快,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急促,“咱们为奴为婢一辈子,不就图个晚年安稳么?东宫那位看著仁慈,可谁知道往后……是什么光景?”

    这话太大胆,太直白。刘德海勃然色变,乾枯的手掌猛地拍在桌上:“放肆!”

    可那声怒斥之后,他却没再说话,只死死瞪著进宝,指尖无意识地捻著沉香木串,青黑的眼底翻涌著什么 —— 前朝那些守皇陵 “病故” 的老太监,一个个在他脑子里晃过。

    进宝见他没有立刻发作,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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