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熹,春寒料峭。
赵似坐在书案后,手中捏着一份皇城司昨日呈上的密报,眉头微微蹙着。
密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近半月来各路的动向。
从汴京出发的官道上,运粮的车队遮天蔽日。
陕西路、河东路、河北西路的常平仓被逐一打开,积存多年的谷物被装进麻袋,驮上驴骡,沿着黄土官道一路向西。
工部昼夜赶造的箭矢、弩机、铁甲、火油罐,用稻草裹了又裹,装车发往前线。
户部的度支郎们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,每一笔军资的调拨都要反复核验,生怕出半点差池。
蔡卞与许将亲自坐镇政事堂,调配各路钱粮。
蔡卞本就以善理庶务著称,如今埋头案牍,一份接一份地批阅度支文书。
曾布则被赵似委以总协调之任,几乎每日都要入福宁殿奏事。
今日说陕西路转运使来报,泾原一带的粮道被春雪阻了,需调民夫抢修。
明日说河东路的铁甲作坊因连日赶工,炉子烧坏了三座,需紧急拨钱修缮。
赵似一一听完,一一处置,该调人调人,该拨钱拨钱,从不拖延。
翰林学士院也没闲着。
蔡京亲笔撰写的《谕西贼檄》洋洋洒洒千余言,引经据典。
历数西夏背盟犯边之罪,言“朝廷以仁义待尔,尔以豺狼报之”,被誊抄了数千份,由急脚递分发各路州军,张贴于城门、递铺、市集。
一时间,大宋各路州县的百姓都知道了——官家要打仗了。
但战争从来不只是朝堂上的博弈和帅帐中的指挥。
对于大宋最底层的百姓而言,打仗意味着更重的赋税、更多的徭役、更漫长的别离。
皇城司的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陕西路秦州知州为筹措军资,将原本已定在秋后征收的税粮提前到了三月。
百姓家中存粮本就不多,被这一催逼,不少人家已断了炊,只能挖野菜、剥树皮充饥。
泾原路渭州的县令接了三司的调令,率全州民夫往德顺军运粮。
运粮路上突遇倒春寒,一夜之间冻死民夫七人,冻伤者数十。
县令怕上面追究,将此事压了下来,只报了“路遇风雪,稍有延误”,对冻死民夫的事只字未提。
还有京东西路单州的团练使,为了凑足军资的数目,竟纵兵下乡,以“征购”为名强夺百姓口粮。
百姓稍有反抗便是一顿鞭子,有数户人家被打得头破血流。
当地县尉看不下去,上了一道弹章,却被州衙压住,说是“朝廷用兵之际,不宜生事”。
这些事,都是皇城司的暗桩一笔一笔记下,写在密报上,送到了赵似的案头。
赵似将密报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打仗就是这样。
他不是不知道。
他读过的史书,比他在这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多。
从秦汉到唐宋,每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,都意味着同样的代价。
加赋、增役、扰民、伤亡。
这是没办法的事。
一个县令想要升迁,便要多收些粮。
一个转运使想要交差,便要多征些夫。
上面一句话,下面跑断腿。
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道理。
他睁开眼,提起朱笔,在密报末尾批了一行小字。
“所奏已悉。速查违法扰民属实者,地方官严惩不贷,团练使革职拿问。”
“余事暂且记档,待战事毕,再行处置。”
他搁下笔,将密报递给垂手立在身侧的梁从政。
“从政,这份批回去,让皇城司盯着办。”
“喏。”梁从政双手接过,正要退下。
“还有。”赵似又叫住了他。
他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。
“传朕的口谕给虞策——朕知道户部难。”
“但朕要他在调拨军资的时候,尽量少从民间的口粮里掏。”
“常平仓的粮不够,先从各路州的官仓补。官仓不够,再从汴京的太仓调。”
“实在不行——再来跟朕说。百姓的口粮,能不动的,尽量不动。”
梁从政听完,没说多余的话,只是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赵似点了点头,又重新拿起了案上的一份普通札子,随口问道。
“对了,陈师锡那边,这几日怎么样?”
梁从政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往前凑了半步,低声道。
“回官家,陈侍御这些日子可是忙得很。”
“自从官家上次下旨严惩了那些围堵政事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