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师之道,转不了。”
鉅子愣住了。
“大父问鳶儿想清楚没有,”墨鳶说,“鳶儿想清楚了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扶苏。
眼神清冷,两行泪缓缓落下。
“恆先生,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鳶儿有一句话,想请先生记住。”
扶苏看著她,点了点头。
“鳶儿跟先生走,不是因为先生救过鳶儿的命,不是因为先生许了正妻之位,不是因为先生能给鳶儿什么。”
大堂里落针可闻。
“而是因为在上郡,墨鳶能够以一个工师的身份,站在先生身旁。”
扶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她的声音终於有了颤抖,但却像是浸过油的牛筋,格外坚韧。
“鳶儿活了十七年,从来没有人问过鳶儿这个问题。大父不问,墨家不问,婚约不问,所有人都告诉鳶儿该做什么、该嫁谁、该成为什么。只有先生问鳶儿,你想走什么路。”
眼泪顺著衣裙,落了下来,但她没有擦,而是依旧瞪大了眼睛。
“鳶儿的工师之道,不值得走一辈子。它值得走两辈子、三辈子、走到鳶儿走不动为止。可如果没有先生,鳶儿这辈子都不会知道,原来人可以为自己选一条路。”
她转向鉅子,深深叩首。
额头触地,眼泪砸在竹蓆上,无声地洇开。
“大父,鳶儿不是不要墨家。鳶儿是要用一个墨家给不了的方式,活成墨家的样子。”
她直起身。
“泽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饮,不蘄畜乎樊中。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恆先生时跟他说的,那时的鳶儿,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沉重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是几人听的清清楚楚。
“可经过东里遭贼,经过阳周之难后,鳶儿已经清楚这句话意味著什么,这句话意味顛沛流离,乃至不知道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,可纵使如此...”
她擦乾了眼泪,望向扶苏。
“鳶儿亦是愿意做恆先生身旁的泽雉。十步一啄,百步一饮,愿与恆先生一道,哪怕只能活三年,又有何妨?”
鉅子闔著眼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但他那双握了一辈子铁锤和刻刀的手,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枝。
墨鸿站在一旁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扶苏站起身。
他没有去扶墨鳶,只是走到她身侧,与她並肩跪下。
“鉅子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恆某不才,不敢许诺鳶儿锦衣玉食、安富尊荣。但恆某敢许诺,鳶儿的工师之道,恆某愿以命相护。”
她再次叩首。
“谢大父十七年养育之恩。鳶儿不孝。”
大堂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坟。
鉅子终於睁开了眼。
他看著跪在堂中的两个人,看了很久。
墨鳶擦乾眼泪,轻声问道:“敢问矩子,那乡嗇夫之事可曾算数?”
矩子面色煞白,虚汗如注,无力攥紧了映著光的竹凭几。
“乡嗇夫之事,乃是公事,而非私情,只取决於恆先生能否贏下这场比试...你是想好了?”
“正是,但墨鳶还有一句话。”
满堂寂静,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。
“大父方才问,若是鳶儿隨恆先生去,便莫要自称墨家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平静得像一池秋水。
“鳶儿不敢忘,身上流的是墨家的血,心里记的是大父十七年养育之恩。这恩情,纵是走到天涯海角,也是还不尽的。”
她再次俯身,深深一拜。
“乡嗇夫之事,还请大父依前言而行。无论恆先生是否贏得比试,鳶儿都隨他去,自此之后,在外人面前,绝口不提墨家二字。”
“但在鳶儿心里,大父永远是大父,墨家永远是鳶儿的来处。”
她直起身,眼角犹有泪痕,唇边却带著笑。
“大父保重。”
矩子跌坐在地,闔眼嘆息。
“罢了...都是老朽当年的一念之差,墨鸿,去准备比试吧。”
“是!”
望著墨鸿远去的身影,矩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,他没有说话,只是正了正衣冠,双手合抱於胸前,头缓缓俯下,向著扶苏深施一礼。
扶苏牢牢牵住墨鳶的手。
两人恭恭敬敬地向著矩子,回了一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