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目望去,东里周边,先前的封锁已经被他们彻底放弃。
也直到此时,他们的真正实力才展现了出来。
没有吶喊,没有鼓譟。剩余的贼匪把全部兵力集中在正面,黑压压一片,在田野上列出了虽不规整却比几个时辰之前更庞大的阵型。
他们沉默著。
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嚎叫都更令人窒息的压抑感,隨著贼匪们的脚步缓缓迫近。
阳光照射在他们手中的兵器上,环首刀、长戟、剑盾、標枪、锤,宛如一片移动的森林。
为首的虬髯大汉,已然卸去了碍事的白甲,赤裸著上身,露出精壮的肌肉和累累伤疤,手中的环首大刀扛在肩上,目光如野兽般死死盯著东里的低矮垣墙。
两人目光对视,虬髯大汉突然狂笑起来,一只手高举著环首大刀,另一手架在颈间,向他比划了一个划破喉咙的动作。
“还有半个时辰。”墨鳶跟在他的身后,喃喃道,“现在量还不够...”
扶苏反而放声大笑起来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。
突然之间,一股莫名的自信涌上他胸膛,惊得匆匆赶来的平一阵慌乱。
他左手握拳,环视下方围绕而来的什长、里典和不知所措的妇孺,猛然高呼。
“乡亲们,看看里外!他们没有给我们留活路!投降,就是死!”
“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,是我们仅剩的所有力量!”
“可是,我们已经打败过他们两次!昨晚,我们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!刚刚,我们烧毁了贼人的营盘!他们,已经一败再败!”
“墨鳶正在为我们製作最后的法宝,那是能开山裂石的雷火之法!大秦的援军,正在赶来的路上!”
“我们身后,是我们的父母、我们的孩子、我们的家!我们无须坚持到天荒地老,只需要半个时辰!我们不是在为大秦而战,而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战!”
“为我们的纺机,为我们的豚犬和桑蚕,为我们的田亩和竹林,为我们能活下去的明天而战!”
“握紧武器!相信邻里!听候號令!”
“东里,必胜!”
他猛地抽出短剑,高高举起。
“我將站在你们的最前面!”
四下寂静,无声无息。
“先生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,声音不大。
“先生!先生!先生!!!”
人群中的声音越来越大,更多的人加入了吶喊,声浪此起彼伏,最终匯成了整齐的声浪,一波接著一波,就连垣墙外接近的贼匪,也有几人跃跃欲喊,可旋即像是想起来自己的身份,赶忙闭上了嘴。
“先生!”
昌咧嘴大笑,用更大的声音加入呼喊;什长婴虽然腿上带伤,却也挣扎著站起身来,挥舞著拳头;之前惊慌的妇孺,此刻跟著怒吼起来。
墨鳶跳下垣墙,猛地衝进了里署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她声音冷静,望著旁边几个愣神的妇孺,挽起锦缎袖子,抓起了药粉,轻柔地混在一起。“这里只留下我一个人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没有什么可是的,东里可能没有半个时辰了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你们依旧按照子恆的办法去做,而我会直接混合,若是炸了,也波及不到你们。”
几个妇孺对视了一眼,捧著陶盆,浑身发抖地走了出去。
她拔出短剑,寒光一闪,毫不犹豫地割断了自己那头如瀑的长髮。青丝散落,她看也不看,又將碍事的蜀锦衣袖齐肩割断,丟入旁边盛满水的水缸中。
水面上,髮丝与锦缎如墨色花朵般缓缓下沉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只有几缕极细的光束,从门板的缝隙和破窗纸的洞眼中顽强刺入,在浮尘漫舞的昏暗里,切开几道笔直而耀眼的通路,堪堪照亮她眼前那一方微微发烫的陶盆,和她那双沾满灰黑药粉的手。
与此同时,里署外的垣墙上,烈日当空,空气凝滯。一片死寂中,只有兵器反射著刺目的白光。
“无毛小儿,安敢在此狂吠!”
虬髯大汉眉头紧皱,高挥大刀,铁环在晃动之下鏗鏘作响,“给我上!”
“杀!”
同样的声音几乎从垣墙上下一同响起。
黑色的贼潮发出了震天的咆哮,如同决堤的洪水,向著矮小的垣墙猛扑过来。
“弩手!”扶苏嘶声高喊,压下心中第一次指挥大规模战斗的悸动,“放!”
稀稀拉拉的几支弩箭从墙头射出,只带倒了寥寥数名冲在最前的贼匪。这对於如汹涌潮水般的贼潮而言,不过是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。
“弓箭!梯子,快!”贼阵中,有小头目在高声呼喊。
贼匪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进行齐射,箭矢带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