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四十分,站台上的灯泡被风刮得忽明忽暗,水泥地面泛着一层白霜。
苏长歌从硬卧下来。
鞋底踩上站台的瞬间,膝盖骨传来一阵酸胀,从髌骨沿着胫骨一路钝到脚踝。
十七个小时的硬卧把脊椎的每一节椎间盘都磨出了脾气,弯腰的时候腰椎第三节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咔”。
软骨在抗议。
他没有行李。
口袋里只有手机、一叠现金、一张身份证。
站前广场空得像一张被人掀翻后又摆正的棋盘,棋子全扫没了,格线还在。
远处,昆仑山脉的轮廓压在天际线上,连绵的黑色剪影吞掉了半个天空。
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砂砾的涩,每一口都在提醒他——海拔两千八,这具身体有极限。
他拦了一辆越野车。
司机是个藏族中年人,脸上的高原红比仪表盘的警示灯更亮,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。
“去哪?”
“昆仑山口,往西。”
方向盘上的手停了。
“那边没有路。”
苏长歌没说话。
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沓钱,放在副驾的仪表台上。
没数,没看司机,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片漆黑的戈壁上。
司机看了他一眼。
看的不是钱,不是脸。
是眼睛。
方向盘上的手攥紧了一下,指节鼓起来又慢慢松开——不是被说服了,是决定不问了。
两秒后,发动机响了。
越野车沿着青藏公路往西南扎进去。
海拔从两千八往上爬。
每升高一百米,空气薄一层,引擎的嘶吼就难听一分。
到四千米的时候,排气管开始咳嗽,像一个老烟民在爬楼梯。
苏长歌靠在后座,闭着眼。
识海里,气运雷达的全球界面压缩成区域模式,等高线和地磁数据叠成一张半透明的拓扑图,铺在他的感知层上。
西南方向那颗白金色光点的信号越来越强。
从模糊的荧光收敛成一个硬边的亮核。
它像一颗烧红了的钉子,钉在雷达正中央,把整个界面的曲率都拽变了形。
距离缩短到四百公里。
三百。
两百。
引擎熄了。
“到了。”
司机把车停在一条碎石路的尽头。
前方二十米,军事禁区的铁丝网横在那里,铁丝上结着一层薄冰,月光照上去反出暗蓝色的棱。
“再往前我不去。”
苏长歌推开车门。
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,零下十一度。
每吸一口气,鼻腔内壁都跟着刺痛,像有人拿砂纸从里面蹭。
越野车掉头。
尾灯在戈壁滩上缩成两个红点,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,最后被黑暗咽了下去。
四周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泵血时二尖瓣启闭的声音。
苏长歌翻过铁丝网。
铁丝上挂着一块锈蚀的警示牌,红漆大字:军事管理区,严禁入内。
风把牌子吹得哐当响。
铁皮边缘卷起来,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漆——也是红字,笔画更粗,但年头太久,只剩几个残笔。
翻过去之后,脚下的质感变了。
戈壁碎石被冻土取代,硬得像铁,每踩一步都震得脚后跟发麻。
碎岩从冻土里支棱出来,棱角锋利,几次划过鞋帮。
海拔四千八。
含氧量掉到平原的百分之六十。
苏长歌的太阳穴开始跳。
不是神念波动。
是缺氧。
凡人的脑血管在抗议供给不足,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疼痛——向他汇报。
他没减速。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。
前方的山脊线上出现了光。
不是月光,不是星光。
工业照明灯,发电机驱动,功率极大,光柱直直戳进夜空,把周围两百米的地面照得惨白,像一块被剜出来的、不属于这片荒野的东西。
六顶军绿色帐篷围成半圆,中间停着两辆改装过的陆地巡洋舰,车顶架着卫星天线,天线的碳纤维臂展开成十字。
帐篷旁边堆着铝合金设备箱,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——没有品牌,没有编号,连出厂铭牌的位置都被人用砂轮磨平了。
苏长歌的脚步没停。
他径直走向营地。
帐篷外站着两个人。
深色冲锋衣,领口拉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