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峰站在村口那根新装的水管旁,看着清亮的水哗哗流出来。石砬子村是全县最后一个通上自来水的自然村。三年了,从清溪镇到青阳县,从一口井到一根管,他走了三年,全县也走了三年。
老孙头蹲在水管旁边,用手捧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“甜的。”旁边的人都笑了。一个老太太拎着水桶过来,拧开水龙头,水哗哗地流进桶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,她没躲,就那么看着桶里的水慢慢满上来。
“陆县长,您还记得吗?三年前您来石砬子,我拉着您的手说,咱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水吃。您说,会有的。现在真有了。”老太太眼眶红了,拉着陆青峰的手不放。
陆青峰点点头。“大娘,我记得。”
县水利局老刘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翻到最后一页。“陆县长,全县最后一批饮水工程今天全部通水验收。十五个乡镇,二百三十六个行政村,八百多个自然村,累计铺设管道一千二百公里,新建泵站四十五座,解决了十二万人的饮水安全问题。”
陆青峰接过文件夹,翻了一遍。数字是冰冷的,但数字背后的人是有温度的。石砬子的老太太,永宁镇的老马,清溪镇的老李,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在他脑子里过。
回到县城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陆青峰在办公室里刚坐下,林辰远就敲门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陆县长,饮水工程收官验收的时候,发现了一些问题。”
陆青峰接过信封,抽出里面的材料。是审计局对近三年水利资金的专项审计报告,厚厚几十页。他翻开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报告里列了十几笔异常支出——有的项目预算虚高,实际工程量不足预算的一半;有的项目重复申报,同一个工程换了名字报了两回;有的项目资金被挪用,水利工程的钱修了镇政府办公楼。
“林主任,这些项目是谁经手的?”
林辰远说:“大部分是水利局原副局长周志强经手的。还有一些是各乡镇水利站的人。这些人,都是刘建国那条线上的。”
陆青峰合上报告。“周志强已经被纪委带走了,但他交代的材料里,有没有涉及这些项目?”
林辰远说:“有。周志强交代了十二个饮水工程项目的贪腐事实,涉案资金超过两百万。包括虚报工程量、套取专项资金、收受施工方贿赂。但这些交代还比较笼统,需要进一步核实。”
陆青峰想了想。“你安排人,把这十二个项目的所有档案调出来。招标文件、施工合同、验收报告、资金拨付凭证,一样都不能少。同时,安排审计局的人实地核查每个项目的工程量,跟档案比对。另外,找项目的施工方谈话,问清楚实际拿了多少钱,钱是怎么走的。”
林辰远在本子上记下来。“陆县长,还有一个情况。周志强交代里提到了一个人——刘建国的连襟,在县城开了一家建筑公司,承包了好几个饮水工程项目。这些项目的报价都明显偏高,但验收都通过了。”
陆青峰说:“查。把这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、股东结构、银行流水全部调出来,看跟刘建国有没有资金往来。”
林辰远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林主任,饮水工程是民生工程,老百姓盼了几十年才盼来的水。谁在这上面动手脚,谁就是跟老百姓过不去。查到底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”
3月25日,周二,审计局老赵送来了第一批实地核查结果。陆青峰翻开报告,手指停在了一页上。
永宁镇集中供水工程,批复资金一百八十万,实际完成工程量不足八十万。多出来的一百万,以“材料费”“机械费”“青苗补偿费”的名义被套取。签字栏里,水利局原副局长周志强、永宁镇水利站站长刘大勇、施工方老板王某,三个人都在。
清溪镇管网延伸工程,批复资金九十万,实际工程量不到五十万。四十万的差额,通过虚报管道长度、虚报泵站设备价格的方式套取。施工方老板,是刘建国的连襟。
石门乡供水工程,批复资金一百二十万,实际工程量六十万。六十万的差额,被以“设计变更”“不可预见费”的名义分多次套取。经办人是石门乡水利员老张,签字人是周志强。
陆青峰一页一页翻下去,十二个项目,个个有问题。虚报工程量、重复申报、挪用资金、收受回扣,涉案总金额超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