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峰打开信封,抽出一张纸。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,有圆珠笔的,有铅笔的,还有毛笔的。“陆书记,水通了,我们记着您。”“陆书记,路修好了,您常回来看看。”“陆书记,您是好人。”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但每一笔都用力。
陆青峰把信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里。
老太太被人扶着走过来,拄着拐杖,走得慢。陆青峰赶紧迎上去,扶住她。
“大娘,您怎么下来了?山路不好走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陆书记,您要走,我不来送送,心里过不去。您给我们村引了水、修了路、建了卫生室。我这辈子,忘不了您。”
她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面是六个鸡蛋,红皮的,煮熟的。
“家里穷,没啥好东西。这几个鸡蛋,您路上吃。”
陆青峰接过鸡蛋,鼻子一酸。“大娘,我吃。我一定吃。”
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。“陆书记,您到了县里,别忘了清溪。有空回来看看。”
陆青峰点点头。“大娘,我不会忘。清溪是我的第二故乡,我永远都是清溪人。”
老太太松开手,转过身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老李把米酒塞进陆青峰的背包里。“陆书记,上车吧。再不走,天都黑了。”
陆青峰看了看表,七点五十。他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那些人。有的在抹眼泪,有的在笑,有的举着手机拍照,有的抱着孩子站在远处。他在清溪三年,跟这些人一起抗旱、修路、通水、种药材、关厂子、建加工厂。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今天满院子的人来送他。
他站直了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各位乡亲,谢谢你们。清溪三年,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经历。我到了县里,还会继续关注清溪、支持清溪。清溪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清溪的人,就是我的亲人。清溪的未来,就是我的责任。”
他抬起头,声音有点哑。
“清溪,我走了。你们保重。”
他转身上车,车门关上。车发动了,慢慢往前开。窗外,老李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酒,站在路边。老孙头举着那袋腊肉,追了两步又停下来。老太太坐在藤椅上,朝他挥手。院子里的人都没走,站在原地,看着车慢慢驶出院门。
陆青峰隔着车窗,一直看着后视镜。那些人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拐过弯,看不见了。
他把车窗摇下来,风吹进来,带着清溪河水的味道,带着药材地的味道,带着老李米酒的味道。他把那个布包打开,拿了一个鸡蛋,剥了壳,慢慢吃。鸡蛋还是温的,老太太早上煮的。
车开了半个小时,上了高速。陆青峰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老李递酒时手在抖,老孙头攥着塑料袋不放,老太太一层一层打开布包露出六个红皮鸡蛋,院子里那些抹眼泪的人。
他睁开眼,掏出手机。翻开相册,最近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——加工厂门口,老李、老孙头、老韩、老吴、小马、小周,还有他,站成一排,对着镜头笑。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苏清月发来短信:“出发了吗?”
他回:“上了高速。中午到。”
“好,注意安全。”
陆青峰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又拿出那个信封,把那张纸展开,看了一遍。
“陆书记,水通了,我们记着您。”
“陆书记,路修好了,您常回来看看。”
“陆书记,您是好人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,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三年,清溪从贫困乡镇到示范镇,从村集体收入为零到平均十万,从老百姓吃水靠挑到家家通自来水。他做到了当初承诺的那些事。但清溪的路还长,永和那边的林下经济刚起步,石砬子的旅游还没搞起来,加工厂的三期还在规划中。
车在高速上跑着,往青阳县城的方向。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田野上,金灿灿的。他想起老李那句话——“您走了,我们想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