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峰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,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010开头,座机号。心里咯噔一下,放下筷子,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,您好。”
“请问是陆青峰同志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女声,普通话标准得跟播音员似的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人事部人事司干部处。通知您一声,公示期今天结束了,没有收到任何不良反映。请您于4月1日之前,到人事司报到。具体时间和地点,稍后会发书面通知到您预留的地址。”
陆青峰握着手机,顿了一秒。
“好的,谢谢您。”
“不客气,欢迎加入。”
挂了电话。
厨房里,泡面已经坨了,热气还在往上飘。陆青峰站在那儿,看着那碗面,半天没动。
4月1日。
愚人节。
上一世的这一天,他在干嘛?哦,对,在省城那个破旧的人才市场,挤在一群等着调剂的人堆里,递简历,等通知,被人挑来拣去。那天也是愚人节,他自嘲地想过: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,0.3分,就0.3分,他跟部委擦肩而过。
这一世,愚人节成了他的报到日。
陆青峰端起那碗坨了的泡面,三口两口扒拉完,然后把碗往水池里一扔,穿上外套就出了门。
他也不知道要去哪,脚底下自己就往学校走了。
三月底的北京,天黑得没那么早了。下午四点多,太阳还挂在天上,把那些老教学楼的灰墙照得暖洋洋的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的,跑得气喘吁吁。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,喊叫声、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陆青峰走进操场,沿着跑道慢慢走。
他想起大一刚来的时候,也是这个操场,军训第一天,站军姿站得腿发软,教官在旁边吼“抬头挺胸”。那时候他才十八岁,从那个中部省份的小县城考到北京,看什么都新鲜,看什么都觉得大。
后来四年本科,三年研究生,这个操场他跑了无数圈。高兴了来跑,不高兴了也来跑。有时候半夜睡不着,也来跑,跑累了回去倒头就睡。
上一世落榜之后,他也来跑过。那天下着小雨,操场上就他一个人,跑了一圈又一圈,跑到最后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。跑完了,他站在那儿喘气,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,心里想:完了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后来事实证明,没那么完,但也没那么好。
他去了省直机关,从科员干起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可每次同学聚会,当年考上部委的那几个,聊的都是中央精神、全国大局;他聊的,就是省里那点事儿。人家出差去的是全国各地,他出差去的是下面县市。人家接触的是部级领导,他接触的是厅级干部。起点不一样,视野不一样,格局就不一样。
后来他干到市委书记,以为终于追上来了。可出事的时候,他才发现,有些东西,追不上就是追不上。
陆青峰在操场上走了三圈,天慢慢暗下来了。
他找了个看台坐下,掏出手机,翻到苏清月的号码,想了想,没打。又翻到家里的号码,想了想,也没打。就把手机攥在手里,看着远处那些亮起来的灯光。
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,篮球场那边也安静了。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,但没冬天那么刺骨了。
他想起王处长那天跟他爸说的那句话:“你儿子心里装着百姓,这是当干部的料。”
又想起面试时主考官那个眼神,那种“这人能用”的眼神。
还想起苏清月隔着玻璃窗流泪的样子。
他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这一世,他拿到的是通往权力中枢的入场券。可入场券只是入场券,进去之后怎么走,还得看自己。
他见过太多人,考进部委的时候风光无限,干几年就泯然众人。有的被机关磨平了棱角,成了那种“上班喝茶看报”的混子;有的钻营得太厉害,把心思全花在怎么往上爬上,最后摔得很惨;还有的,初心忘了,底线丢了,人没了。
央选生,只是起点高,不代表走得远。
这个道理,上一世他用了二十年才真正明白。这一世,他在进门之前就想清楚了。
陆青峰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宿舍走。
路过学校那个小卖部的时候,他进去买了一本笔记本,那种最普通的,黑皮,横格,一块五一本。
回到出租屋,他坐在那张破写字台前,拧开台灯,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顿了几秒。
然后他写道:
“2008年3月20日。公示期结束,正式上岸。”
“权力是放大镜,能放大一个人的能力,也能放大一个人的欲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