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犹豫了一秒。
不是技术上的犹豫。
是她爸花了五年走的弯路,她用别人给的机器,四个小时就要抄近道绕过去——这件事本身让她胸口堵了一下。
那一秒过去了。
手指落下去。
代码开始一行一行往外涌。
不是打字。更接近条件反射——三年本科的编程训练、她爸手把手教的算法直觉、被海量算力释放出来的可能性,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,从指尖流出来的时候自己找到了形状。
没有框架,没有计划。
盲打。
屏幕上的代码在滚动,有些行写完她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,但手指不停。
因为一旦停下来,脑子里那个模糊的、还没完全成型的东西就会散掉。
二十分钟后,她按下回车。
编译通过。
调出训练数据,点运行。
进度条动了。
不是三天。
十七分钟。
结果弹出来的时候,楚梦瑶的手从键盘上挪开了。
精度:98.6%。
比她爸用五年修补的版本,高了十五个点。
比当前AlphaFold的公开基准,高了一点六个点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。
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,白惨惨的,把她眼底的血丝照得一根根分明。
心跳很快。
不是紧张。是跑完一千五百米冲过终点线的那种感觉——腿软了,肺在烫,但整个人被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撑着,没倒。
她存了档。
命名格式用的她爸的习惯——日期加版本号,中间下划线。
打完文件名,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多停了两秒。
文件名末尾,她加了一个后缀。
“_for_dad”。
然后把那三个字母删掉了。
靠进椅背,闭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桌角那杯水已经凉透了,杯壁上的水雾凝成了几颗小水珠,正沿着弧面往下滑。
——同一时间。五十七楼,书房。
苏长歌坐在桌前。
面前的显示器分成四个画面。三个是公司日常运营数据流,他没在看。
第四个画面是负二层实验室的实时监控。
画面里,楚梦瑶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胸口起伏的幅度正在变小。
她睡着了。
苏长歌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脸上。
他在看识海里的东西。
气运雷达的界面叠在他的感知层上,那团附着在楚梦瑶身上的金色光焰,形态和四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。
四个小时前,那是一颗跳动的、有裂痕的、边缘偶尔会碎落光屑的不稳定球体。
现在,裂痕全部消失。
球体的表面变得光滑,致密,在雷达界面上投射出稳定均匀的光晕。
亮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九。
系统的字符在刷新。
【气运状态:高速增长期,核心密度+19.4%】
【注:目标在高度专注的创造性活动中,气运核心出现自发凝聚现象,增长效率远超预期模型。建议维持当前环境压力参数。】
苏长歌看完了这行字。
他的视线往下移了一厘米。
雷达界面的右下角,那行灰白色的标记还挂在那里。
上一次检测,锚点活跃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二。触发条件是楚梦瑶走进他的地盘。
这一次。
百分之三十一。
触发条件是她坐在那台他给的服务器前面,用他给的算力,跑了一段代码。
苏长歌没有关掉界面。
他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。
他把那行“未知锚点”的标记拖到了界面正中央,放大,然后盯着看了十五秒钟。
十五秒。
在他漫长的修行生涯里,他给一个“看不懂的东西”的注视时间,通常不超过三秒。
三秒足够他决定一件事物值不值得研究。
超过三秒的,只有两种可能。
值得忌惮。
或者值得期待。
他还分不清这次是哪一种。
苏长歌关掉显示器。
书房暗下来,窗外的江城亮着,七百万盏灯。
他靠进椅背。
催熟的速度比预计快了三成。这颗棋子的生长曲线正在偏离他最初画好的抛物线,往一个他没有预设过的方向拐。
不是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