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七章 地母心中
   但他始终没有离开。

    始终守着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直到最后一战,他力竭而亡,倒在厚土院的山门前。

    临死前,他望着那扇他跪了三天三夜才进入的山门,轻轻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能入厚土,此生无憾。”

    画面消散。

    石子腾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很远,身后的起点早已看不见。脚下的泥土依旧松软,头顶的天空依旧昏黄,但那股沉重的感觉,比之前强了数倍。

    他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更多画面涌入脑海。

    一个女弟子,为了救被困在地脉深处的同门,以身犯险,深入地下三千里。她找到了同门,自己却被困在地底,活活饿死。临死前,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同门,为他挡住坍塌的岩石。

    一个中年执事,负责管理书院的药田。他一生勤恳,从无怨言,把所有灵药都留给了弟子们,自己从不取用分毫。异域入侵时,他为了保护药田,被敌人生生打死。死后,他的身体化作养料,滋养了那片他守护一生的土地。

    一个长老,修为已至虚道巅峰,本可以突破至尊,离开秘境。但他选择留下,守护书院,守护那些资质平庸、无法离开的弟子。他活了八千年,教了八千年书,最后老死在讲经的石台上。死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一卷没讲完的经书。

    一个……

    一个……

    一个……

    石子腾走在这片大地上,走过一座座山,一道道川。

    每一个山川,都是一个弟子的记忆。

    每一个记忆,都是一段或悲壮、或平凡、或遗憾、或圆满的人生。

    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,冲击着他的心神。每一次冲击,都带着万古的沉重,试图压垮他的意志。

    但他的脚步,始终没有停。

    他的神色,始终平静如常。

    不知走了多久,他来到一座山前。

    这座山比其他山都要高,都要大,都要沉重。山脚下,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

    地坤子。

    石子腾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块碑,目光平静。

    山上,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

    “年轻人,你走到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地坤子的身影,从山上缓缓走下。

    他依旧穿着那身土黄色的麻布袍服,依旧面容清癯,须发皆白。但此刻再看,他的眼中多了几分疲惫,几分释然。

    “这座山,”他说,“是老夫的道。”

    石子腾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地坤子继续道:“老夫活了八万年,当了四万年首座。见过无数弟子入门,见过无数弟子成长,也见过无数弟子死去。”

    “异域入侵时,老夫率全院弟子迎战。一战下来,三千弟子,只剩三百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以为,这已经是最大的痛了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才知道,最大的痛,不是死,是守不住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远处那些起伏的山川,目光悠远。

    “战后,老夫重建书院,重新收徒。又收了三千年弟子,又培养了三千年传人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,第二次异域入侵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次,只剩三十人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次入侵,只剩三人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次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石子腾依旧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地坤子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中,有苦涩,有释然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
    “老夫最后那批弟子,”他说,“只有三人活了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是外面那尊石人,我师弟。一个是玄冥院那老家伙,我同门。还有一个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向石子腾。

    “你见过的。”

    石子腾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地坤子看着他,目光深邃如大地本身。

    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你走过了万古的沉重,看过了万古的记忆,来到了老夫面前。”

    “你,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石子腾看着他,片刻后,开口:

    “前辈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地坤子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随即,他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亮,都释然。

    “老夫想要什么?”他喃喃,“老夫想了万古,想了无数遍。”

    “想要弟子们活过来?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想要书院重建?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想要异域覆灭?更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后来老夫想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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