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你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石子腾没有否认。
拓跋宏盯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阴柔男子忍不住低声唤道:“谷主……”
拓跋宏抬手,止住了他。
他看着石子腾,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:
“小友,你修行多少年了?”
石子腾没有答。
拓跋宏也不指望他答。
他自顾自点了点头,仿佛得到了某个答案,然后说:
“那头四翼金瞳蝠,你带走吧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
“谷主!”阴柔男子失声。
厉鹗更是脸色惨白——他奉命追捕那小蝠整整三日,耗费无数心力,谷主竟如此轻易地拱手让人?
拓跋宏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只是看着石子腾,语气平静:
“那小蝠本就不是我幽冥谷培育之物。是七日前,老夫在这秘境中一处古战场遗迹边缘发现它时,它已奄奄一息。老夫将它带回营地,本想驯化为己用,却始终无法让它认主。”
“昨夜它趁看守不备逃走,厉鹗追捕时手段过激,老夫已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小东西宁可拼着翼骨折断,也要逃向你求救。”拓跋宏说,“这是它的缘法,强求不得。”
“老夫虽爱驯兽,却不屑夺它兽之缘。”
石子腾看着他,目光依旧平静。
片刻后,他微微颔首。
“多谢。”
拓跋宏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谢。”他道,“小友日后若在秘境中遇到我幽冥谷弟子,高抬贵手,便是还了这份人情。”
他转身,对身后那两名护卫道:“传令下去,四翼金瞳蝠之事到此为止。任何人不得再行追捕。”
“谷主,那宗主的寿礼……”一名护卫迟疑道。
“寿礼另寻。”拓跋宏语气淡淡,“若宗主问起,便说是老夫的决定。”
护卫不敢再言,躬身应诺。
拓跋宏迈步,向来时的雾霭深处走去。
阴柔男子与厉鹗等人面色复杂地看了石子腾一眼,终究不敢违逆谷主之命,只得跟随离去。
雾霭翻涌,迅速吞没了那几道身影。
直至那低沉浑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,魔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险些软倒在地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她拍着胸口,声音发虚,“叶兄,那可是虚道境的大人物!你、你就这么跟人家说‘它不愿’?万一他翻脸怎么办?”
石子腾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,看向魔女怀里那只正把脑袋埋进她掌心、尾巴却悄悄探出来缠住他手腕的小金。
小金察觉他的视线,僵了一瞬,随即更加用力地把脑袋往魔女掌心里钻,假装自己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绒毛。
石子腾收回目光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去主殿废墟。”
魔女愣了愣,低头看看小金,又看看石子腾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没有再问。
只是加快脚步,跟了上去。
雾霭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。
远处,拓跋宏的声音隔着雾气,依稀传来,已辨不清方向:
“小友——”
“你我缘法未尽,当有再会之日。”
“届时,老夫倒要好好请教,你那一手抚平怨煞的……”
余音袅袅,终被风声吞没。
魔女脚步顿了顿,侧耳细听,却只闻满山林涛。
她看看石子腾依旧平静的侧脸,忍不住小声嘀咕:
“叶兄,你说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,是啥意思?”
石子腾没有回答。
他抬眼,望向东南方那片已被暮色笼罩的山谷轮廓。
主殿废墟,就在那里。
暮色四合时,他们回到了搬山宗主殿遗迹所在的那片山谷。
一日一夜过去,谷中尸骸已被秘境中游荡的腐兽清理干净,连血迹都被夜露冲刷得只剩下浅浅的暗褐痕迹。那尊六臂石王傀化作的白沙依旧堆在原地,被风吹散了大半,只剩下一小堆,静静地覆在石门前的空地上。
魔女站在谷口,看着那片白沙,难得没有出声。
石子腾走到白沙堆前,蹲下身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地心灵髓,置于掌心,对着白沙,静静放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抬手,将灵髓埋入沙中。
白沙微微震动。
仿佛有人隔着万古岁月,伸出手,接住了师弟等了万年的那枚灵髓。
然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