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恶水之地,丑态百出,此次一同被遣返回京问罪的,还有王家乡县令,缉拿活抓到的要犯,总人数一块,不下十人。甘子的尸骨,历烊临了并没有带走,也一同被人带了过来。
西五城楼口,历烊居高临下,押送要犯的队伍由远及近,不少围观的群众驻足,徐长生站在身侧,他始终不敢置信,人性之恶会这般淋漓尽致。
队伍为首的囚车里,男人清瘦得可怕,他的脸上烙有略卖字样,无数烂菜叶子臭鸡蛋,劲往王金贵身上招呼,他的手揪住菜叶拼命地往嘴里塞,眼神有时痴呆有时清楚。
“大人行大义灭亲之举,无疑是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。”徐长生的目光收回,双手背在身后:“朝堂之上,都是尽数对大人的弹劾,百善孝为先,大人两耳不闻窗外事,也该为自己多谋算些。”
少年状元,青云直上,又会招来多少的嫉妒,祸端。
“表率之心行劝谏,亦不在人与人的关系上,包藏祸心,理应处置,大不敬祸乱治安者,也该依法办事,我等问心无愧,明事理,只为还死者一个公道。”
历烊睫毛低垂,唇紧抿成一条线:“明君之政,君圣臣贤,则百姓爱戴,民生安乐,徐学士……,是非在己,铭心铭行。”
犯人被押送至苦役局,鞭子和汗水一同落下,王金贵蜷缩在地上叫苦连天,完不成这些活,他连今天的晚饭都没有。
雨过后的天上阴沉沉,京城街道焕然一新,成千的石条台阶延绵,一眼看不到头,而历烊的目标是山顶的天源寺。
天源寺建于京城辖区内的最高点,传闻这里香火不见断,心诚则灵,死者在这里接受供奉,听经闻法,以除去生前业障,有道是脱离轮回之苦,来世往生向善。
历烊撩起下摆,从山底开始,双膝跪在石砖上,他的眼神里没了那股漠然,双眼敬畏的望向无止境的台阶,双手平放弯下背脊,头狠狠磕在石阶上。
……
再抬起头目光坚定,一步一磕头。在他的身边,王长生也同他一起,步步虔诚行尽孝心。
来礼佛祷告的百姓不多,权贵之中倒是有人认出他来,他们在心里猜测,这位皇恩垂怜,前途大好的状元郎,心里所求的是什么。
拨云见日,阳光透过云层撒在石阶上照出斑驳雨迹,长生无视身边的嘈杂声,额头所跪磕到的地方,青紫痕迹再到鲜红的血痕,这个消息,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,传遍整个京城。
大家都以为,他是在替养父赎罪,请求老天饶恕,骂声连同议论声聚集在山脚,可他始终心无旁骛。
过去几个时辰的功夫,人从山脚下已经看不到,那抹身影抬头挪动麻木的腿脚,而后双膝跪下,眼前是血与泪模糊,长生脸色发白,额头的伤溃烂。
娘——
长生来带你回家了。
那具身躯伏地,反复重复着,那跪拜的动作,一路磕到了山顶,山上的人以为是寻常信徒在行还愿,待到人抬起脸来,才发现此人是那么不同寻常。
“阿弥陀佛!”长老见来人,险些没认出是他。“施主,阿弥陀佛。”
身上的青色衣袍有些脏污,长生眼神平静 ,双手合十:“住持。”
天源寺里的香火气袅袅,那道身影背挺如松,面容清秀俊朗,此刻他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,有人注意到,他的手里正捧着个牌位,木质牌身刻得细致,牌面却没有刻上字。
历烊见他发自内心的笑,问他道:“为什么牌面上没有刻字?”
“九泉之下,娘会想见到我吗?”长生低头的刹那间,心里的酸楚化作释然,那些憋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,砸在牌位上,流下了一道道明显的水痕。
“长生是娘的长生——”历烊扭过头,无意间听到他小声着道:“可她,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