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意识在那张看不见的网络上。
那些小小的银灰色影子,此刻正散布在整个红石镇的各个角落。它们趴在屋檐下,蹲在墙缝里,挂在门框上,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镇子里每一句悄悄话都收进林渊的耳朵里。
他听见有人在哭……是死了兄弟的,躲在巷子里,压着声音哭。
他听见有人在骂……骂黑蛇帮,骂石天虎,骂这该死的地方。
他听见有人在低声商量着什么……关于粮,关于枪,关于今晚能不能睡个安稳觉。
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从镇子西边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。
钱鼠的声音,尖尖的,压得很低,像老鼠在啃东西。
“……你看见他的脸色了吗?”
沉默。
然后是李狼的声音,很低,很闷: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撑不了多久了。”钱鼠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,像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全倒出来,“你没看出来?他那脸色,那喘气,那捂着胸口的样子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这是最好的机会。”钱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赵狗没了,周虎没了,孙豹伤了,你也伤了。现在能打的,就剩我了。帮里的兄弟,有一半是我带过的。乱石镇那边,也是我的人在守着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李狼的声音变了。
“我没疯。”钱鼠的声音冷下来,冷得像冬天的石头,“李狼,我问你,你跟着他这么多年,得到了什么?一个破镇子?几袋烂粮?还是一身伤?他不行了,他自己也知道。与其让猛虎帮散了,不如换个能撑得住的。我当了帮主,你还是干将。你该有的,一样不会少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李狼开口了,声音很低:“大家都是兄弟,何必呢?赵狗刚死,周虎还没下葬,孙豹还躺着。兄弟们死的死、伤的伤,这个时候……你又何必非要当帮主?”
“兄弟?”钱鼠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笑意,“李狼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?这废土上,哪有什么兄弟?只有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。我不想当死人,就这么简单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你如果不来,我不怪你。但你如果拦我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那意思,谁都听得懂。
林渊蹲在那堵破墙后面,手指停在图上,一动不动。
旁边一个人看着他:“林哥?怎么了?”
林渊回过神来,摇摇头,把手里的炭笔递给旁边的人。
“剩下的你来安排。我有事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刚要走,一个传令兵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。
“林远!帮主叫你!在总堂后面的小屋,马上!”
林渊点点头,跟着传令兵往前走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脑子里,那张网还在张着,那些银灰色的小影子还在听着。
他走过主街,走过总堂的大门,走到后面那间小屋前。
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他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周雄的声音。
林渊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很暗,只有桌上点着一盏油灯。周雄坐在桌前,灯光照着他半张脸,另半张隐在阴影里。他的脸色很差,灰白灰白的,像墙上那层剥落的石灰。但腰板挺着,背不靠椅。
“帮主。”
周雄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复杂。有审视,有探究,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坐。”
林渊在对面坐下。
周雄看了他很久,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这次的事,你功劳最大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“去黑风寨,是你出的主意。说服萧烈帮忙,是你做的。石天虎来的时候,你救了阿兰和孩子。石天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也是你杀的。”
他看着林渊。
“一把能量手枪,两百米,一枪正中眉心。我打了半辈子仗,没见过这种枪法。”
林渊还是没说话。
周雄靠在椅背上,声音慢下来。
“我打算升你当干将。”
林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猛虎帮的干将,一共五个。周虎、赵狗、孙豹、李狼、钱鼠。现在赵狗和周虎没了,孙豹伤了,李狼伤着,钱鼠……钱鼠有自己的心思。”他看着林渊,“干将的位置空出来,你来补上。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
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