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平静，是安静。像暴风雨前的宁静，像大战后的死寂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，还有天魔消散后残留的腐臭。沈玄舟跪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。他的道袍已经被黑血浸透了，粘在身上，凉飕飕的。两把“泥瓶”插在身边的石缝里，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道老大。
道老大还站在浑仪浑象旁边，双手按在仪器上。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了——不是齐静春那种灰白，是那种灯油耗尽前的透明。沈玄舟能看见他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，一下一下地跳。他的嘴唇发紫，眼窝深陷，白发在风中飘动，像一面快要破碎的旗帜。
“师父。”沈玄舟站起来，走到道老大身边。他的腿在抖，膝盖发软，但他站住了。
道老大没有回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死不了。”
沈玄舟看着师父的侧脸。汗水从道老大的额头流下来，顺着脸颊滴在浑仪浑象的青铜表面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音，瞬间蒸发。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，是累。八千年的修行，让他的身体比钢铁还硬，但此刻，他的手在抖，像秋天的树叶。
“师父，您休息一会儿。弟子来看着浑仪浑象。”
“你守不住。”道老大的声音很平静，不是贬低，是事实，“浑仪浑象需要至少飞升境的灵气才能维持。你刚突破仙人境，还不够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。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实话。仙人境和飞升境之间，隔着一道鸿沟。他刚跨过一道门槛，但前面还有更高的门槛。
“那弟子能做什么？”
“站在我身边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哪里都不要去。”
沈玄舟站在师父身边，手按在剑柄上。他的眼睛看着天外天的方向，黑色的雾气还在远处翻涌，但暂时没有涌过来。天魔退了，但还会再来。他知道，师父知道，所有人都知道。
“师父，您刚才镇压那头十四境天魔的时候，用了多少灵气？”
道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七成。”
沈玄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七成。道老大用了七成的灵气，才镇压了一头十四境的天魔。他的灵气总量是沈玄舟的几百倍，七成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他一个人消耗的灵气，足够整个白玉京的修士用一个月。
“还有三成？”
“不到三成。”道老大说，“维持浑仪浑象需要一成。剩下的不到两成，留着应急。”
不到两成。沈玄舟的心往下沉。师父的灵气只剩不到两成了。如果天魔再来，如果再来一头十四境的天魔，师父怎么办？
“师父，您为什么不休息？恢复灵气需要时间。”
“没有时间。”道老大说，“天魔不会给我们时间。”
沈玄舟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师父说得对。天魔不会等他们准备好再来。它们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。它们是主动的一方，白玉京是被动的一方。
远处，余斗从星空中走了回来。
他的白色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——暗红色、黑色、紫色，混在一起，像一块被揉皱的抹布。他的左肩在流血，右腿也在流血，走路一瘸一拐。但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，他的剑还是握得很紧。
沈玄舟跑过去，扶住余斗的胳膊。
“二师兄，您受伤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余斗的声音很冷，但沈玄舟能听出底下的疲惫。他的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——不是好了，是流干了。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，像是坏死了。他的右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，肉翻开着，能看见里面的白骨。
“二师兄，您坐下。弟子给您包扎。”
“不用。”余斗推开他的手，“小伤。”
沈玄舟没有听他的。他扶着余斗走到一根石柱旁边，让他坐下。余斗没有反抗——不是不想，是已经没有力气了。他靠在石柱上，闭着眼睛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什么。
沈玄舟从怀里掏出金创药，蹲下来，撕开余斗右腿上的裤管。伤口比他想象的更严重——不止一道，是好几道。最深的那道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，肉翻开着，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筋腱。血在流，流得很快，把整条腿都染红了。
他咬着牙，把金创药倒在伤口上。药粉是黄色的，很细，像面粉一样。倒在伤口上的时候，余斗的身体猛地一僵，但没有出声。他的额头青筋暴起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，但他的嘴唇紧闭，一声不吭。
沈玄舟从衣服上撕下布条，缠在余斗的腿上，一圈一圈地缠，缠得很紧。余斗的腿在抖，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二师兄，疼吗？”
“不疼。”
沈玄舟知道他在说谎。但他没有拆穿。他继续包扎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