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种睡久了头晕的痛，是有人拿锥子一下一下戳太阳穴的痛。沈玄舟想抬手按一按额头，手臂却沉得像灌了铅，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，手掌拍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疼。
做梦不会这么疼。
他咬着牙，慢慢睁开眼睛。
光线很暗。头顶是残破的屋顶，有几个窟窿，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。空气中有一股霉味，混着泥土的潮湿气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像老房子里的陈年积尘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，但又多了一点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
他撑着地面坐起来。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，每一块都在抗议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
修长，骨节分明，皮肤白皙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他翻过手掌，掌心的纹路清晰，指纹一圈一圈地绕。这不是他的手。他的手没有那么白，指节没有那么长。他的手上有茧，握笔磨出来的，打游戏磨出来的，不是这样一双干净得像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。
心脏猛地跳了一下，像被人攥住了，又松开。血液涌上头顶，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抬起头，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破败的道观。说“道观”都抬举它了，更像是被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柴房改的。墙壁是用粗糙的石块垒起来的，石缝里长着青苔，有些地方已经开裂，能看见外面的光。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，蛛网上挂着灰尘，像陈年的棉絮。地上铺的石板碎裂了大半，缝隙里长出野草，枯黄的草茎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。
正对着他的方向，有一块匾额，斜斜地挂在门楣上。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勉强认出上面的字——
“观……星……台？”
三个字，笔力苍劲。即使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，依然能看出当初书写时的那种气势。笔画如刀刻，入石三分。像是写字的人把自己的精气神都灌注进去了，每一个笔画都像要破茧而出。
沈玄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观星台。
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一扇他不敢打开的门。无数画面涌入脑海——电脑屏幕上的小说章节，手机推送的更新提醒，论坛里关于“陈平安问剑白玉京”的讨论，还有那些他熬夜追更的夜晚，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，眼睛酸涩却舍不得放下。
他记得。他全都记得。
他记得自己前天晚上——如果那真的是“前天晚上”的话——打开了一本叫《剑来》的小说，看到最新一章，然后在书评区和人吵了一架，争论“余斗到底算不算真无敌”。吵到凌晨两点，手机砸在脸上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然后就是现在。
他撑着墙壁站起来，手掌触及石壁时，那种粗糙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。石头的纹理硌着他的掌心，每一粒凸起都清晰可辨。他用力按了按，石壁纹丝不动。
不是梦。
他走到门口，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。阳光涌进来，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抬起手挡住光，等眼睛适应之后，才慢慢放下手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门外是一座山。不，不是“一座山”能形容的——放眼望去，层峦叠嶂，山峰如剑，直插云霄。山间云雾缭绕，像一条条白色的绸带缠绕在山腰。远处有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，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，像远雷。
空气不一样。
他能感觉到。这里的空气不像地球上那样“空”，而是有一种重量。或者说，有一种“内容”。每一次呼吸，都像在喝一口温热的水，有什么东西顺着鼻腔涌入体内，流过喉咙，进入肺腑，然后在身体里漫开。
温热的。像浸在温水里。
沈玄舟站在原地，张开双臂，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种感觉更强烈了。天地之间的某种东西——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——顺着他的呼吸涌入体内，沿着某种他从未意识到的路径流动，像一条温顺的小蛇，在他体内游走。
经脉。这个词从脑海里蹦出来，毫无征兆，却无比笃定。
他睁开眼睛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阳光照在手背上，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，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能修行。
这三个字从心底涌上来，像泉水一样止不住。
他蹲下来，抓了一把脚下的土。土是温的，不像山间泥土应有的那种冰凉。他把土攥在手里，感受着它的温度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种微弱但确凿无疑的能量。
他笑了。
笑了一下，又笑了一下，然后蹲在地上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