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,柳树巷那边又来了几拨人。这次不是地痞,是拿着名帖的管事,笑眯眯地要找陆掌柜谈合作。奴婢打听了一下,有国子监祭酒家的二管家、户部侍郎家的外管事,还有几个茶商行会的,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苏云溪正瘫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,手里的桂花叶子停住了。
“华家呢?砸铺子的事刚过,他们有什么动静?”
“说来奇怪,华家反倒没什么大动静,像是等着看别人先动手。”阿冻顿了顿,“不过奴婢听说,那几个去砸铺子的地痞在顺天府衙里只关了一夜就被放了。顺天府的人说,没人指使,就是几个喝醉了酒的泼皮闹事。”
苏云溪把桂花叶子揉碎了。“喝醉了酒?喝醉了酒专挑京华报砸?不是没人指使,是指使的人想撇清关系,又想让全京城看看——砸京华报不会有事。华家在试探。用自己的狗试探完了,现在是别人家的狗闻着味儿过来了。”
阿冻脸色变了。“娘娘是说,那些管事都是华家引来的?”
“华家不必引。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砸铺子不担责。这件事做了,京城所有权贵都看明白了。”
“一个断臂老兵、一个从不露面的酸秀才、一间柳树巷的破铺子,连几个地痞都挡得勉强,拿什么挡真正想吃掉这块肥肉的人?今天送名帖是客气,明天递条子是警告,后天衙门的人就该上门查非法出版了。陆掌柜的铁镇尺挡得住地痞,挡不住盖着官印的查封令。茶馆里的街坊能守住巷口,守不住衙门里递出来的条子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看着铺子被人抢走。”
“抢不走。”苏云溪坐起来,整了整袖口,“阿冻,去御书房。现在。”
小李子在御书房门口看见苏云溪时愣了一下。
苏嫔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大半年前。
他赶紧迎上去,苏云溪只说了句“烦请李公公通传,苏云溪求见陛下”。
萧珩正在批折子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“陛下,苏嫔娘娘求见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苏云溪进殿行礼,萧珩看着她。两人对视了一瞬,苏云溪先开口:“臣妾今日来,是想跟陛下聊一间铺子。”
“什么铺子。”
“柳树巷那间,京华书报馆。”
萧珩搁下朱批笔。“那是间民间报馆。朕听说最近有人在柳树巷闹事。”
“闹事只是开头。华家开了砸铺子的头,京城权贵现在全看清了——京华报背后没有靠山,谁都能动。今天送名帖,明天就能递条子,后天衙门的人就该上门了。”苏云溪抬起头,“陛下有没有想过,一间五文钱的报纸,为什么能让这么多人坐不住。”
“朕看了。数据翔实,文章犀利,识字课编得浅显易懂。东家姓陆,从不露面。”
“但第六期更关键的内容是漕运损耗,经手人那栏里印着华崇。”苏云溪的声音很平静,“臣妾今日来,是想跟陛下聊的不是一间铺子,是京华报为什么必须存在。”
萧珩靠进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继续说。”
“陛下可记得曲辕犁是怎么推广的?工部发图纸,各地照图打造,但有个难题——农户拿到了犁,不会用。是京华报第一期头版头条印了曲辕犁推广成效,画了使用图,写了省牛两头的口诀。那期报纸被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念了至少三遍,底下人学会之后回去教给村里人。官府省了多少推广的钱?”
“这些事,朝廷也能做。”萧珩的声音很平。
“但朝廷没做。京华报做到了。”
萧珩没有立刻回答。
御案上摆着六期京华报,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,每一张都被他翻过不止一遍。
他当然知道这报纸是谁办的,从一开始就知道——那笔锋藏在数据里,换了名字藏不住骨头。
他只是在等她什么时候开口。
“那你为什么来找朕?。”
“京华报是臣妾办的。”苏云溪说,“从第一期到第六期都是臣妾写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萧珩看着她,“从第一期就知道了。”
“臣妾要的不是靠山,是态度。陛下如果认了京华报做的这些事,就是告诉所有人:朝廷愿意用百姓听得懂的方式说。”
“常平仓的账目。”
“每季在报上公开一次。”
“各地粮价。”
“每月刊登。”
“识字课。”
“教到税收政策为止。让京城百姓不光会算粮价,还会算常平仓的存粮——丰年收了多少,荒年放了多少,每一笔都印在报纸上。”
苏云溪说完站起来行礼,“臣妾告退。”
“你自己保重。”
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跨出了御书房的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