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小区的时候,保安看了我一眼,问“几号楼的”,我说“六号楼”。他说“哦,新搬来的那家啊”,我说“嗯”。
新搬来的那家。
不是我。
开回市区的路上,高速上车不多。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眼睛干涩。车载音响放着电台,一个女主持人在念听众留言,声音温柔得像。
“今天有位听众点了一首歌,她说,这首歌送给她的姐姐。她说,姐姐为她付出了很多,她一直想说谢谢,但说不出口。今天借着电波,她想说——姐姐,我爱你。”
然后放了一首歌。我没听清是什么歌,风太大了,把旋律吹散了。
我关掉了电台。
春节前两周,公司搞年会。
在开发区一家酒店,摆了二十桌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,做实业出身,说话嗓门大,喝酒脸红。他在台上讲了一通“今年不容易,明年更不容易”的话,然后开始抽奖。
我运气好,抽了一个三等奖,一台微波炉。小林羡慕得不行,说“颖姐你手气太好了”,我说“你想要给你”。她说“真的吗”,我说“真的,我一个人用不上”。
小林高兴地抱着微波炉回去了。
刘姐在旁边看着,说“你这孩子,什么都给别人”。
“一台微波炉而已。”
“我不是说微波炉。我是说——算了,不说了。”
刘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脸上浮起两团红晕。她今年五十出头,老公死了五年,儿子在外地打工,一个人过。她懂我。但她不说。
年会后半场,大家喝多了。老赵拉着我说话,说他女儿今年高考,想考省城的大学,他怕学费太贵。我说“没事,有助学贷款”。他说“我不想让她贷款,背着债上学,心里不踏实”。
我说“我当年就是贷款上的学,没什么不踏实的”。
老赵看着我,忽然说了一句:“田颖,你是个好姑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就是太傻了。”
我笑了。“赵哥,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多。我就是想说,你对你弟——算了,不说了。”
又是不说了。
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。
年会结束,我打车回家。出租车上,司机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,一个男人在唱“我曾经问个不休,你何时跟我走”。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,一盏一盏,像一串被扯断的珍珠项链,散落在黑暗里。
手机响了。是田勇。
“姐,过年你回来吗?”
“回。”
“那行,妈说让你三十中午回来吃团圆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个……姐,小曼说她姐一家也来,可能人多,你要是方便的话——”
“我吃完就走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没事。”
挂了电话,我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把音乐关小了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
“哦,好。多少钱?”
“三十五。”
我付了钱,下车。站在楼下,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。窗户黑着,没有灯。这栋楼里住了十几户人家,只有我这间,永远是一个人的灯。
上楼,开门,开灯。玄关的灯管还是坏的。我摸黑换了拖鞋,走进客厅,把自己摔在沙发上。
沙发很旧了,弹簧塌了一块,坐上去整个人往一边歪。我一直想换,但一直没换。就像很多事一样,想改,但懒得改,或者说,没有力气改。
除夕那天,我开车回老家。
县城比平时热闹,街上到处是红灯笼和彩灯。超市门口放着震天的《恭喜发财》,人群进进出出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。
我在超市门口停了一下,想了想,进去买了两箱牛奶、一箱苹果、一箱橙子。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说“一共三百二”。我付了钱,把东西搬上车。
到了田勇家,楼道里飘着一股炖肉的味道。我按了门铃,小曼来开的门。
“姐来了,快进来。”
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化了淡妆。整个人喜气洋洋的,像墙上贴的那个“福”字。
我提着东西进去,看见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小曼的爸妈、小曼的姐姐和姐夫、小曼姐姐家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。加上我爸我妈和田勇,把沙发和椅子全占了。
我妈看见我,说“颖子来了”,然后接过我手里的东西,看了一眼,“买这些干什么,家里都有”。
我说“过年嘛”。
我妈把东西放到阳台上,回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