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雨又大起来,打在车窗上,噼里啪啦的。司机师傅开得慢,一边开一边嘟囔,说这雨下得邪性,都下一天了还不带停的。
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。淮河路步行街,那个奶茶店还在,灯还亮着。公司大楼,十二楼黑着灯,他不在那儿。然后是一条一条的小路,窄窄的,两边是老小区,房子矮矮的,树很高。
车停了。
“到了,”师傅说,“前面进不去,你自己走两步。”
我付了钱,下车,撑开伞。
是一栋老楼,六层,没电梯。他住四楼,我知道。
楼道里灯坏了,黑漆漆的。我摸黑往上走,一层,两层,三层,四层。
401。
门口放着一个鞋架,上面摆着他的鞋,还有一双女式的,小号的,新的。
我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雨声在外面,楼道里很安静。
我敲了门。
开门的是她,林晓,那个短发圆脸的姑娘。
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我进去。
“他在里面,”她说,“你们聊。”
我走进去,是一室一厅的小房子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电视,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瓜子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见我进来,愣住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林晓说:“我去楼下买点东西。”她拿了伞,开门,走了。
屋里就剩我们俩。
他站起来,看着我,半天才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我说:“我考上公务员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了一下又收住了:“恭喜你。”
“你写的信,我看了。”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她给我的,”我说,“她去公司找我,把信给我了。”
他没说话,低着头,看着地板。
“你写的那首诗,背面那句话,我看见了,”我说,“‘你让风等一朵云,风说,我等,等到云变成雨落下来。’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就是那朵云,”我说,“变成雨落下来了。你还等吗?”
十一
他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田颖,”他说,“我订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半个月就办婚礼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就在楼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来?”他说,声音哑了。
“我考上了就来了。”
“我等了你三年——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,”我说,“我让你等了三年,你等不下去了,你找别人了,我不怪你。我就是想来告诉你,我考上了,当年的承诺,我做到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泪掉下来。
他哭了。
我从来没见过他哭,从小到大,二十多年,从来没见过。
他站在那里,眼泪一直往下掉,也不擦,就那么看着我。
“田颖,”他说,“你说这些话,想让我怎么办?”
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让我退婚?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那你想让我干嘛?”
我看着他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是啊,我来干嘛呢?
他跟别人订婚了,半个月后就要办婚礼了,那个姑娘挺好的,在楼下等着。我来干嘛呢?告诉他我考上了?告诉他我后悔了?让他退婚娶我?
我说:“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我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也蹲下来,蹲在我旁边。
“田颖,”他说,“抬头看我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脸上还挂着泪,眼睛红红的,但他在笑。
“你等我一会儿,”他说,“我去跟她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不结了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,”他说,“我等了你二十多年,不是为了跟别人结婚的。”
他站起来,开门,下楼了。
我一个人蹲在他家客厅里,蹲了很久。
后来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路灯底下,他站在那儿,她站在他对面,撑着伞。
他们说了很久。
雨还在下,不大,淅淅沥沥的。
她突然把伞扔了,跑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