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驼了,腿弯了,头发全白了。
可她还是走得那么稳。
到了坟前,她蹲下来,烧纸,摆供,倒酒。
“老头子,”她说,“闺女回来看你了。还有女婿,外孙女。我们都挺好的,你别惦记。”
我站在旁边,看着那张泛白的照片。
照片里的他,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,穿着一件中山装,笑着。
我妈烧完纸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,风大,别冻着。”
我们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老头子,”她小声说,“你再等等,我过几年就来陪你。”
我心里一紧,走过去,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妈,你说什么呢?”
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我把她的围巾紧了紧,她拍拍我的手,说没事,妈不冷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在等我。
我爹也在等她。
他们都在等。
等了一辈子,还要接着等。
可是等什么呢?
等团圆。
等我回来。
等我们都回来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。监控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,门口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,山坡上那个回头看的身影。
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怕你们来早了,我睡着了,你们进不来。”
“我怕我睡得太死,听不见电话。”
“坐着等,时间过得快一点。”
“等你退休了,你们再回来陪妈。”
“妈这辈子没啥遗憾的。”
“你再等等,我过几年就来陪你。”
我的眼泪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,湿了枕头。
老公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
我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伸手摸摸我的脸,摸到眼泪,愣了一下,然后把我搂进怀里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有我在。”
我靠在他怀里,哭了好久好久。
哭完了,我拿起手机,打开监控APP。
画面里,堂屋的灯已经灭了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是我知道,她在屋里。
睡着了。
安安稳稳地睡着了。
因为我们都回来了。
因为明天我们还在。
因为明年我们还会回来。
因为这辈子,她不用再等了。
后记
那年之后,我每个月都回去。
有时候是周末,有时候是请假。有时候带着老公孩子,有时候自己一个人。不管什么时候回去,她都站在门口等着,笑着,拉着我的手往里走。
她不再坐一夜了。
她知道我一定会回来。
我给她买了一个新炉子,暖和的,安全的。给她买了新棉袄,新鞋子,新被子。给她装了暖气,装了热水器,装了抽油烟机。
她说,你花这些钱干啥,妈用不着。
我说,用得着,你用得着。
她就笑了,笑得眼睛眯起来。
女儿上初中那年,我妈走了。
是夜里走的,很安详,没有受罪。张婶说,她那天下午还包了饺子,说要等我们回来吃。晚上还打电话给我,问我啥时候回来。我说下周,下周就回去。她说好,妈等你。
她就这么等着,等着,等到睡着了,再也没醒。
我回去的时候,她已经躺在棺材里了。
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。
我站在棺材前,看着她,没有哭。
我就那么看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
张婶在旁边说,颖儿,你哭出来吧,哭出来好受些。
我没哭。
因为我知道,她不用再等了。
她等了我一辈子,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办完丧事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。
炉子烧得很旺,是邻居帮忙生的火。我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看着门口。
门开着,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我就那么坐着,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原来等一个人,是这样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