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九十四章 他说的那话,我这辈子都忘不掉
?妈那几年拉砖坯,是不是托举?他们把你从土坯房托举到楼房,从吃不饱饭托举到能挑食,从没学上托举到高中毕业——那不是托举是啥?”

    他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嫌咱家没钱。咱家是没钱,但咱家也没欠债吧?你从小到大,缺过啥?吃的穿的,哪样少了你的?你想学啥,爸哪回没给你报?你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,爸妈说啥了?他们说过你一句没?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拿手搓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一个月两千八,爸妈还贴补你。他们一个月退休金多少?爸一千二,妈八百。他们给你贴多少?你自己算过没有?”

    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还是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    “弟,我不是骂你。我就是想让你想想,你凭啥觉得爸妈欠你的?他们欠你啥了?他们把你生下来,把你养大,给你吃穿供你上学,你成年了他们还管你——他们欠你啥?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脸上挂着泪:“姐,我错了。”

    我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听那些人说,听多了,就觉着好像真是那么回事。我没往深里想。”

    我走回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为啥给你买那个手机不?”

    他摇头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那会儿刚上班,你说同事都用智能机,就你一个还用老人机,他们笑话你。我听了心里难受,就攒了几个月工资给你买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,眼泪又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我给你买手机,不是因为你该得。是因为你是我弟,我想让你好过点。”

    他捂住脸,哭出声来。

    我拍拍他的背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外头彻底黑了。妈一会儿该回来了,她今天去镇上赶集,说要买点排骨炖汤。爸在里屋睡觉,他下午去地里锄草,累着了,回来就躺下了。

    我弟还在哭,哭得跟小时候一样,肩膀一抖一抖的,鼻涕眼泪糊一脸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是好多年前,我弟大概五六岁。有一回爸从矿上回来,带了一袋橘子。那会儿橘子金贵,我们一年也吃不上几回。爸把橘子放桌上,说一人一个。我弟那个吃完了,还想要,就哭。爸说没了,就买了那几个。我弟不听,躺地上打滚。

    爸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,塞给他。

    “爸还有吗?”我弟问。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咋不早给我?”

    “早给你了,你吃完又要,那别人还吃不吃了?”

    我那时候在旁边看着,不懂。后来才知道,爸那一个橘子,是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。他那份压根就没吃,揣兜里带回来了。

    我弟早忘了这事。我记得。

    因为那天晚上,我看见爸蹲在灶台边上,就着咸菜喝粥。妈问他咋不吃橘子,他说在矿上吃过了。

    他没吃过。他啥都没吃过。

    我弟哭够了,去洗脸。我听见他在水房里擤鼻子,擤了好几下。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,但看起来清醒多了。

    “姐,”他站在厨房门口,“我去接妈吧,她拎着排骨怪沉的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姐,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爸下矿,妈拉砖,那些事儿,你咋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妈跟我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她咋不跟我说?”

    “你听过吗?”

    他愣住。

    “你从小到大,妈一跟你说以前的事儿,你就说‘哎呀又来了又来了’,然后跑掉。你听过吗?”

    他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去接妈吧。”

    他拉开门,出去了。

    我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。路灯亮了,昏黄黄的光,照着门口那条小路。我弟走得快,一会儿就没影了。

    妈过会儿就该回来了。她会把排骨递给弟,然后说“哎呀不用你接,我又不是找不到”。弟会接过去,然后跟她一块儿走。妈肯定会问他工作咋样、累不累、吃没吃饭。他可能会说“还行”,也可能啥都不说。

    但今晚,他可能会多听几句。

    我有时候想,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不是吃苦,是不知道自己吃了啥苦。

    爸下矿那二十年,我一次都没去过。但我记得他的脸,每天下班回来,黑得只剩眼白和牙。他得洗好久,水都是黑的。我问他井下啥样,他说“就那样”。我问他累不累,他说“还行”。我问他为啥要去,他说“挣钱呗”。

    挣钱干啥?

    供我们上学,给我们买衣服,过年给我们压岁钱。

    他自己呢?

    他到现在还穿着十几年前的衣服,那件藏青色的夹克,袖口都磨白了,他说还能穿。

    妈也是。她那条围巾,我记得我上初中她就在戴,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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