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旁边是李建斌的母亲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正低着头抹眼泪。看见我,秋云姐站起身。
“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抢救。”她的眼圈乌黑,显然一夜没睡,“医生说情况不乐观,脑干出血,就算救回来,也可能……也可能瘫痪。”
我们谁也没提苏晓梅。那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所有人的喉咙里。
后来医生出来了,说暂时稳定了,但要观察72小时。秋云姐去办手续,我陪李母坐着。老太太突然抓住我的手,她的手枯瘦,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“小颖,阿姨对不起秋云……”她说着就哭起来,“建斌这个混蛋,他混蛋啊……可是现在他躺在那儿,我……我……”
我说不出“没关系”。真的,我说不出来。我只是拍着她的手背,像安抚一个孩子。
秋云姐办完手续回来,手里拿着一叠单子。她在我们旁边坐下,开始一张一张看那些收费明细。ICU一天八千,药费另算,手术费还没结。
“钱不够。”她低声说。
李母又开始哭:“家里的存折都被建斌拿走了,说是要……要跟那个女的买房子……”
秋云姐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她的眼神变得很平静,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。
“我那儿还有点,先垫上。”
“秋云!”李母抓住她的胳膊,“你不能……你已经……”
“阿姨,”秋云姐轻轻拨开她的手,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”
她站起身,去缴费窗口排队。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突然想起她结婚那天,也是这样的背影,穿着大红旗袍,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说要爱她一辈子的男人。
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生。现在呢?现在她走向缴费窗口,去救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的命。
我在县城待了三天。秋云姐白天在医院,晚上回去陪孩子。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奇怪为什么爸爸这么久不回家。秋云姐说爸爸出差了,去很远的地方。
“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六岁的妞妞问。
秋云姐蹲下来,摸着女儿的头发:“等妞妞学会那首新儿歌的时候,爸爸就回来了。”
她在撒谎。可这个谎言太温柔,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第三天下午,李建斌醒了。医生说命保住了,但右半边身体失去知觉,语言功能受损,能说简单的词,但成不了句。
我去看他。秋云姐也在,正用湿棉签给他润嘴唇。李建斌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管子,右半边脸有些歪斜,嘴角流着口水。他看见我,眼睛动了动。
秋云姐轻声说:“小颖来看你了。”
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秋云姐,眼神很复杂,有羞愧,有痛苦,还有一丝……哀求?
秋云姐给他擦完嘴角,直起身,对我说:“出去走走吧。”
我们走到医院的小花园。正是傍晚,天边有一抹残阳,把云彩染成暗红色。我们在长椅上坐下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秋云姐开口:“刚才他哭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到枕头上。”她望着远处一棵香樟树,“我认识他十二年,结婚八年,从来没见他哭过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后悔了吗?”我问。
“后悔什么?离婚吗?”她笑了笑,笑容很淡,“不后悔。小颖,你知道吗?签字那天,我走出民政局,虽然难受,但心里突然轻松了。那种感觉……就像背了很久很重的东西,终于放下了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她想了想,“现在就像在路上看见一个摔倒的人,顺手扶一把。不是因为他是我前夫,不是因为我还爱他,只是因为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死。”
她转头看我:“小颖,你说我是不是很傻?”
“不傻。”我说,“你只是……心太软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这次的笑是真的,带着点苦涩,也带着点释然。
“是啊,心软。”她重复着这两个字,“我妈以前总说,我心软随我爸。我爸当年也是,明明被人骗了钱,第二年那人落难了,他还偷偷给人家送米。”
“值得吗?”
“值不值得,谁知道呢。”她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我只知道,如果我不这么做,我以后会睡不着觉。每次闭上眼睛,都会看见他躺在ICU里没人管的样子。”
夕阳完全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回去吧,”秋云姐说,“孩子们该等急了。”
我们并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