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么会“不太对劲”?
周末我还是开车回去了。村子的变化很大,新修的水泥路,不少人家盖起了小楼,但格局没变,沫水依旧哗哗地流,只是岸边的七奶奶,已经成了坟头的一抔土。我家老屋在村东头,车子刚停稳,我妈就迎了出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素色连衣裙的女人,消瘦,苍白,正是表姐月华。她看见我,笑了笑,那笑容像是挂在脸上,风一吹就能掉下来,空洞得很。
“小颖回来了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有点哑。
晚饭后,我妈借口去邻居家借东西,把空间留给我们。我和月华坐在院子里老槐树下,暮色四合,蚊子嗡嗡地绕。摇着蒲扇,话头不知从何起。还是她先开口,望着天边最后一丝绛紫色的霞光:“小颖,城里……好吗?”
“就那样,忙,累,挤。”我斟酌着词句,“姐,你……这次回来能住多久?”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“不走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里,激起千层浪。“我离婚了。”
尽管有预感,亲耳听到还是震惊。那个照片里风度翩翩的姐夫,当年羡煞多少人的姻缘。“为什么?”话问出口,又觉得蠢。能为什么?
月华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薄外套,眼神飘向远处黑黝黝的田野。“他在外面有人,很多年了。我……我知道得晚。”她说得极其艰难,每个字都像从粘连的伤口上撕下来。“是个年轻女孩,他公司的实习生。他说,那女孩让他觉得放松,觉得回到了大学时代。而我,只会提醒他房贷、车贷、孩子的补习费,还有他父母越来越高的体检费。他说在我面前,他永远是个‘责任人’,喘不过气。在那个女孩面前,他才是‘他自己’。”
又是这一套!陈薇的版本,张闯的台词,换了个场景,换了个身份,居然如此相似地,从另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。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,从脚底往上窜。
“孩子呢?”我问。我记得她有个儿子,该上初中了。
“跟他。”月华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一种彻底放弃后的虚无,“他家家境好,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资源。我争了,没争过。而且……孩子看我的眼神,也怨我,怨我没用,留不住他爸爸的心。”她终于转过头看我,夜色里,她的眼睛亮得骇人,却没有泪。“小颖,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那个实习生,我也见过,有一次去他们公司。很普通的一个女孩子,甚至有点怯生生的。我那时还想,现在的小孩出来工作真不容易。可我万万没想到……他背叛我,背叛这个家,选择的就是这么一个……并不是多么惊艳、多么了不起的人。仅仅因为,她‘不麻烦’,她‘崇拜他’。我的十几年,操持家务,生养孩子,照顾老人,在他眼里,全成了‘麻烦’和‘压力’。”
她笑了出来,声音在寂静的乡村夜晚显得格外刺耳,笑着笑着,弯下腰去,肩膀剧烈抖动,却依然没有眼泪。我知道,那是眼泪早已流干的征兆。她不是在哭自己的婚姻,是在哭自己那份被彻底否定和践踏的“价值”。她曾是村里的凤凰,飞出去了,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,最后却发现,在某种根深蒂固的评判体系里,她和村里那些忍气吞声一辈子的女人,比如七奶奶,并无本质不同。她的学识、她的容颜、她曾引以为傲的一切,在“不懂得仰望男人”、“给男人压力”的罪名下,不堪一击。
我心里堵得快要爆炸。我想起陈薇悬在眼眶的泪,想起七奶奶望着沫水空洞的眼神,现在又加上月华这干涸的、崩溃的笑。她们像站在不同的河流里,却被同一种名为“男性需要被无条件仰视”的暗流,冲刷得体无完肤。张闯们,姐夫们,他们在婚姻里逃避责任的重压,转头却在一个更弱小、更“顺从”的异性那里,找补那可悲的尊严感,还美其名曰“被尊重”。这哪里是尊重?这分明是剥削,是自私,是最怯懦的逃避!
我在家陪了月华两天,带她在村里走走。路过沫水河时,她站在当年七奶奶常坐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河水汤汤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我们两个沉默的身影。她忽然说:“小颖,我现在有点懂七奶奶了。不是认命,是……算了。跟这流水较什么劲呢?它只管往前流,才不管岸上的人心里是沸是冰。”
我握紧她的手,冰凉。“姐,你不能算了。你还有你自己。”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,神情复杂。“我知道。只是需要时间,把心里那锅烧糊了的东西,一点点刮干净。很难闻,也很难看。”
回城那天,天气阴沉。我妈送我到村口,往我车里塞了一大袋自家种的菜,欲言又止。“颖啊,”她扒着车窗,压低声音,“你年纪也不小了,个人的事……唉,这世上的男人啊,你看月华,看陈薇……妈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