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们?”陈树问。
“因为我要死了。”王电工平静地说,“肺癌,晚期。医生说最多三个月。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。还有......”他看向窗外,“我最近又梦见那孩子了。他在雪地里站着,还是说:‘等我,等我。’但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。”
“像谁?”
王电工的目光落在我脸上:“像你,田颖。特别是眼睛,一模一样。”
回去的路上,雪已经停了。月光照在积雪上,反射出幽幽的蓝光。我和陈树并肩走着,谁都没说话,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走到老屋前,陈树突然说:“你还记得吗?我们小时候,你奶奶从来不让你靠近那根电线杆。有一次你追蝴蝶跑过去,她发了很大的火,还打了你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那年我七岁,追着一只黄蝴蝶跑到村口,奶奶冲过来一把将我拽回去,在我屁股上狠狠打了两下。那是她唯一一次打我,我哭得很伤心,不明白为什么。
“她是在保护你。”陈树说。
“保护我什么?保护我不被一个死去了半个多世纪的孩子的鬼魂伤害?”
“也许不是鬼魂。”陈树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我,“也许,他在等人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老屋的炕上辗转反侧。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。我仿佛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光里,看不清脸,只是静静地站着,等着。
“等我,等我。”
凌晨时分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,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六岁的男孩,穿着打补丁的棉袄,在雪地里奔跑。手里攥着几颗玻璃珠,蓝色的,绿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有人在后面追我,我看不清是谁,只知道要跑,拼命地跑。跑到村口,突然摔倒了,玻璃珠撒了一地。我趴在地上,看见一双黑色的布鞋停在我面前。
抬头,是一张模糊的大人脸。他弯腰捡起一颗玻璃珠,然后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坑——那个后来立电线杆的坑。
“下去。”他说。
我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推了我一把,我掉进坑里,泥土从四周落下来,盖住了我的眼睛,我的嘴,我的鼻子......
我惊醒过来,浑身冷汗。天刚蒙蒙亮,窗外传来施工机械的轰鸣声。
他们提前动工了。
我披上衣服冲出去,看见村口已经围满了人。挖掘机巨大的铲斗高高举起,对准了那根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的电线杆。
“不能拆!”我大喊,但声音被机器的轰鸣淹没。
王电工也在人群中,他试图冲过去阻拦,被两个工人架住了。其他村民大多沉默地看着,脸上是复杂的表情——有恐惧,有解脱,也有麻木。
“轰——”
电线杆倒了,扬起一片雪尘。它横在地上,像一具巨大的尸体,断裂处露出腐朽的木质纤维。
挖掘机开始挖坑,要清除地基。铲斗一次次深入,挖出冻土、石块、碎瓦。围观的村民屏住呼吸,仿佛在等待什么从地下冒出来。
当坑挖到一米多深时,铲斗碰到了硬物。不是石头,是另一种声音——金属撞击的声音。
“停!停一下!”工头喊道。
挖掘机停下来。所有人都凑过去看。坑底,在冻土和碎石的混合体中,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的一角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呼啸而过。
工头跳下坑,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挖出来。它大约鞋盒大小,锈蚀得很厉害,但还能看出原本是装饼干的盒子。上面模糊的图案,是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。
盒子被传上来,放在雪地上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。王电工挣脱了搀扶,颤巍巍地走过去。
“打开。”他说。
工头用工具撬开已经锈死的盒盖。里面没有骸骨,只有几颗玻璃珠,蓝的,黄的,红的,在雪地的映衬下闪着黯淡的光。还有一张折叠的纸,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着。
工头小心地展开塑料布,取出那张纸。纸质发黄变脆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——
“我等我哥田大山来接我。他说去买糖,叫我在这里等。天黑了,我冷。但我等我哥。”
落款是“田小山,民国三十二年冬”。
民国三十二年,1943年。田大山是我爷爷的名字。田小山,那个走丢的六岁孩子,我的叔公。
他不是走丢的,是被遗弃的。不,也许不是遗弃,是遗忘。我爷爷去买糖,让他等,然后发生了什么?战争?慌乱?还是单纯的遗忘?一个六岁的孩子,在寒冬的村口,从天亮等到天黑,从希望等到绝望,最后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