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米饭还是温的。
他是在吃饭的时候被抓的。
所以如果你现在要问我，这世上有没有比吃人更可怕的事？
我的答案是：有。
那就是你不知道自己正在吃的是什么。
张永明的案底比他家的枯井还深。
一九七四年，他十九岁，把一个留宿在他家的朋友陆世荣绑了起来，手持菜刀猛砍对方的头和脖子。陆世荣大声呼救，张永明的父母闻声赶来制止。这个叫陆世荣的人命大，硬生生挺过来了。后来他成了张永明案中唯一一个活着走出来的受害者。
张永明被捕后说自己是在梦游。
对，梦游。他说他当时睡着了，梦见自己在切肉，醒来的时候手上拿着菜刀，看见陆世荣浑身是血躺在地上，他也很害怕。
这个“梦游”的说法，一九七四年的法官信了。
判了劳改半年。
一九七八年，张永明二十三岁，在砖厂打工，认识了杨树荣。两个人一起上山采药，杨树荣没回来。一个月后杨树荣的尸体被找到，身上有钝器伤，致命伤在后脑勺。警方查到最后接触杨树荣的人是张永明，并且有村民在案发当天看见张永明拉着一辆板车从山里出来。
那辆板车上盖着一张塑料布，塑料布下面有东西在往下滴液体。
张永明这次没说自己梦游，他直接认了。
一九七九年，张永明被判处死刑，缓期两年执行。但在监狱里他表现特别好，特别积极，特别听话，特别配合，表现到狱警都觉得他是真心悔过。从死缓到无期，从无期到有期二十年，再从有期减到实际服刑十八年。
一九九七年，张永明刑满出狱。
他在监狱里度过了整整十八年。出来的时候四十二岁，正值壮年，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。镇上的人说他在监狱里学了一门手艺：切割。
不是当屠夫，是在监狱的食堂里负责切菜。一天要切几百斤的菜，切了十八年。他切菜的刀工好到什么程度？据说他可以把一块豆腐切成头发丝一样细的丝，用筷子夹起来不断。
那些被他“处理”掉的人，切口的规整程度让法医都叹为观止。骨骼断面平整到可以用游标卡尺测量出标准的角度，肌肉纹理的走向被完美地保留在每一块肉的组织上。
这世上有些人学了一辈子手艺，最后用在正当的地方，成了艺术家。
张永明不是。
他是把十八年监狱食堂里练出来的刀工，用在了人身上。
他出狱后做过很多工作，都没干长。不是他干不好，是没人敢用他。杀人犯的身份像一张狗皮膏药贴在脑门上，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。后来他开始在菜市场卖鸵鸟肉，生意意外地好。
鸵鸟肉这东西在云南也不常见，肉质紧实，颜色比牛肉浅比猪肉深，价格比牛肉便宜不少。张永明卖的鸵鸟肉价格比市场价还低两成，而且肉质特别嫩，切出来的肉片纹理清晰，卖相极好。镇上的人都说老张卖的鸵鸟肉好吃，买过一次就回头。
但从头到尾，没人见过他家养鸵鸟。
有街坊问过，张永明就说鸵鸟是跟别人进的货，在城外养着，不在家里。街坊也就信了——谁会往那个方向想？你买一斤肉，你会去想这肉到底从哪来的吗？你只会想它好不好吃，嫩不嫩，便宜不便宜。
2012年五月，张永明被捕后，警方在他家的冷柜里找到了三百多斤“鸵鸟肉”。
每一斤都按照标准克重真空包装，包装袋上还贴了标签，上面写着分割部位和冷冻日期。时间跨度从二〇〇八年到2012年，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像超市里的商品一样规范。
那三百多斤肉，对应的是多少人，没人知道。
十七个失踪者，能找到遗骸的只有十一个人，剩下的六个连骨头都没找到。但这十七个人只是报过案的、有记录的、被统计进卷宗里的。在那口枯井里，警方还挖出了一些无法鉴定身份的小块骨骼，那些骨骼太多太杂了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锅被打碎的拼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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