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门关上那一刻，喻繁荣的表情很平静。他穿着深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坐在椅子上翘着腿，像一个来参加商务会谈的成功人士。
周鸣坐在他对面，没有急着开口。他先给喻繁荣倒了一杯水，推到对方面前。
“喻繁荣，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喻繁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语气很自然，“我跟那个女的确实认识，但我们早就分手了，我还给了她一大笔分手费。”
“哪个女的？”
“范春敏。”
周鸣挑了下眉。他没有说死者是范春敏，喻繁荣自己说出了这个名字。一个自称早就分手、再无联系的男人，在警方没有说明案情的情况下，主动提起了死者的全名。
喻繁荣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，脸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自然。
“你们找我来，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？”他主动问。
周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沿着他的话说：“你说你们早就分手了，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2009年秋天吧。大概十月份。她非要我把孩子生下来，但我不可能跟她在一起，我家里有老婆有孩子。后来我给了她一笔钱，让她把孩子打掉，回老家去。”
“她答应了吗？”
“答应了。她说她会回河南，不会再来找我。”
“你后来还见过她吗？”
“没有。2009年11月份之后，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。”
周鸣靠在椅背上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喻繁荣的叙述很流畅，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情节，全部齐备，像一个反复排练过的剧本。但正是这种流畅，让周鸣觉得不对劲。
真正的回忆，是有停顿的，有犹豫的，有细节上的模糊和矛盾。而喻繁荣的每一句话，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台词。
周鸣换了个角度。
“范春敏肚子里的孩子，你知道是谁的吗？”
喻繁荣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：“当然是我的。她跟我在一起那么久，孩子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？”
周鸣看着他，缓缓开口。
“喻繁荣，孩子不是你的。”
喻繁荣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范春敏腹中胎儿的DNA，我们已经比对过了。生物学父亲不是你的。”
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喻繁荣的眼睛从困惑变成震惊，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，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上。他的嘴唇开始发抖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用力抠着，指甲盖泛出白色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，没有别的男人……”
周鸣没有打断他。他看着喻繁荣的脸上，愤怒、羞耻、背叛、痛苦，各种情绪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样混杂在一起，扭曲成一个几乎认不出原貌的表情。
突然，喻繁荣猛地用手捂住了脸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我受了这么多苦……搞成这副样子……小孩居然不是我的……我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嘛！”
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，带着一种奇怪的哭腔。那不是悔恨的哭泣，而是一种被欺骗后的、歇斯底里的崩溃。
周鸣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他知道，当一个人被剥夺了最后的心理支撑——当他一直以为的“合理动机”被证明是一个笑话——他剩下的，就只有真相了。
喻繁荣哭了很久。等他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，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那个翘着腿喝茶的成功男人，而是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、疲惫不堪的中年人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周鸣。
“人是我杀的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2010年1月11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