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2日，大年初五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连平县的年味还没散去，街上的鞭炮屑还没来得及扫干净。三角工业园区的工地上，荒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德厚戴着手铐，被民警押着走在前面。他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，脚上拖着塑料拖鞋，走路的姿势跟几天前完全不同了。肩膀塌着，脑袋低着，整个人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是这里。”他停在一片看起来跟周围没什么区别的土地前，用下巴指了指地面。

    

    民警开始挖掘。

    

    铁锹破开冻硬的土层，一锹一锹地挖下去。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，锹尖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所有人都停了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法医戴上手套，蹲下身去，用手一点一点地拨开泥土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最先露出来的是衣服。米白色羽绒服，已经被泥土浸透了，颜色变得灰暗。

    

    然后是头发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最后是那张脸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二十五岁的吴荻，广东省演讲大赛的金奖得主，那个笑起来很爽朗的女孩，此刻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土里。她的眼睛闭着，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，脖子上那十根手指形状的淤痕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

    法医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站起来，摘下沾满泥土的手套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确认是吴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场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风从工业园区的空地上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远处，连平县城的鞭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，像是在庆祝什么，又像是在为谁送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阿姨后来被通知来辨认遗体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走进停尸房的时候，脚步很稳，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。那种笑容不是高兴，而是一种“终于不用再找了”的释然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当她看到女儿的脸时，那种笑容碎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扑上去，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荻荻……荻荻啊……妈妈来接你回家了……明天就是年三十了，我们说好了一起去买年货的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些话，像是只要说得够多，时间就能倒回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倒回到1月24日的晚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倒回到那个酒店的房间门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一定会拉住女儿的手，说：“别出去了，明天还要买年货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但时间不会倒流。

    

    2017年2月3日，连平县公安局发布通报：吴某失踪案告破，犯罪嫌疑人刘德厚及其父刘一手被依法刑事拘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德厚因犯故意杀人罪、抢劫罪，被判处死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一手因犯包庇罪，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案件的细节在连平县城里传了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有人说：“微信摇一摇认识的，三个月就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有人说：“那个刘德厚一开始就是冲着钱去的，根本不是真心交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还有人说：“自古奸情出人命，这话一点都不假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但更多的人只是在叹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二十五岁啊，多好的年纪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她妈以后这个年还怎么过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别说了，别说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2017年的春节，连平县的鞭炮声比往年稀疏了一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年三十那天晚上，陈阿姨一个人坐在家里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。两副碗筷，一副是自己的，一副是女儿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没有哭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对面那副没人动过的碗筷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年夜饭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，烟花在夜空中绽放，一朵接一朵，照亮了整座县城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烟花很漂亮，但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就像二十五岁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