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就这样你一出他一出的最后，这个女人把自己给出没了。
当有人再次发现她时，她已经在那峭壁的岩洞里面睡了整整一百二十八天。
……
二零一三年七月二十四日，云南省大理州巍山县彝族回族自治县。
云南的天黑得晚，但七月的黄昏还是来得比康子想象中快。
他站在山脊上，眯着眼往坡下扫了一圈，羊群稀稀拉拉地散在草丛间，白的灰的混成一片。他嘴里叼着根旱烟，手里的羊鞭耷拉在地上，心里头盘算着回去给老婆交多少今天的羊毛钱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七十八、七十九……”
康子数了两遍，脸色变了。
少了一只。
那只最小的羊羔子，今年刚开春才下的，毛色最好，他妈还指望着年底卖个好价钱。康子骂了一声，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，转身就往回走。羊羔的脚印细碎，顺着山坡一路往西，他弓着腰，眼睛贴着地面，像条猎犬似的往前追。
天色越来越暗，山里的光线像是被人拧灭的煤油灯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康子开始犹豫了，这山他从小跑到大，知道再往前走就是那片峭壁，村里人都叫它“鬼见愁”——不是因为高，而是因为那片崖壁上有个洞。
那个洞，村里的老人提起来都要压低声。
无底洞。
据说解放前有人进去探过，绳子上拴了三捆麻绳，放到头都没碰到底。后来再没人敢下去。康子小时候淘气，跟几个伙伴来过洞口一次，往里扔了块石头，等了半天才听见一声闷响，吓得他们撒腿就跑。
他正要转身，一阵细弱的叫声从崖壁那边飘了过来。
“咩……”
康子停住了脚步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，又细又弱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深渊里往上爬，够不着顶，只能一声一声地喊。
是小羊羔。
康子咬了咬牙，顺着声音摸了过去。崖壁上的灌木丛密得像堵墙，他扒开枝条，脚底下是松动的碎石，踩一步滑半步。等到了洞口，他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黑，黑得像一锅浓墨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小羊羔的叫声从底下传上来，空洞洞的，带着回音。
康子蹲在洞口，脊背发凉。他不敢再往前了，那个洞像是长在地上的嘴，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扭头就往回走。
一路上他的羊鞭甩得啪啪响，羊群被赶得四散奔逃。
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他媳妇已经把饭端上桌，一碗酸菜红豆汤，一碟辣椒面，几个苞谷粑粑。康子坐在桌前，筷子拿起来又放下。
“咋了？”他媳妇问。
“羊羔掉洞里了。”
“哪个洞？”
“就那个……崖壁上的洞。”
他媳妇脸色变了变，没再说话。
康子扒了两口饭，实在吃不下，把碗一推就出了门。他去找麻子，他本家的兄弟，胆大，小时候敢一个人走夜路上茅房的主儿。
麻子正蹲在院子里啃甘蔗，听康子说完，把嘴里的渣子往地上一吐：“明早去。”
“你敢下？”
“有啥不敢的。”麻子抹了把嘴，“多带几根绳。”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，两个人就扛着绳子上了山。康子带了一百二十米的麻绳，麻子又从他家拿了一捆牛皮绳，两捆接在一起，估摸着能有个两百米。
到了洞口，康子把绳子在一棵老松树上绕了三圈，打了个死结，又让麻子在旁边那棵树上再系一道。
“我下。”康子说。
“你行不行？”麻子斜了他一眼。
“羊是我的，我不下谁下？”
康子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，攥着绳头，一步一步地往洞里退。洞口那段还好，能借着外面的光看见岩壁上的青苔和石缝。越往下越黑，头顶的光变成一个巴掌大的亮圈，像从井底往上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