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高悬,垛墙后面站满了守军,弓弩手扣弦待发,步卒持矛而立,密密麻麻地排了整整三排。
城外官道上,两千轻骑列成五个横队,鸦雀无声。
经过一夜休整,人马恢复了七八分精神,战马的马蹄钉了新铁。
弓上弦,刀出鞘。
符昭序与钱弘俶策马立于阵前,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。
陈望站在城楼正中,手扶垛墙,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支沉默的骑兵。
他身旁站着监军杨安,身后是一众将校。
其中有跟他多年的老弟兄,也有杨思恭安插在军中的耳目。
昨夜他几乎没合眼,反复回想白天符昭序说的那番话。
王延政猜忌他,杨思恭克扣他,身后这一万士卒欠饷整整两个月,每天两顿稀粥,脸都吃出了菜色。
但他手里毕竟有一万人。
两千骑兵来招降一万守军,就算他肯降,手下这些将校肯不肯?
若是数万大军压境,他降便降了。
杨安站在他身侧,面色铁青。
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催了不下十次,催陈望出战。
陈望一概不理,只是说等对方来人了再谈。
此刻看见城下那支骑兵果然只有两千人,杨安心中愈发焦躁。
两千人也敢堵到城下,陈望却按兵不动,分明是心存观望。
符昭序策马走到距城墙一箭之地,勒住马缰。
他仰头望向城楼。
“陈将军!昨日某已说过,最迟今日午时。”
“如今午时已到,某再给你一炷香时间。”
“一炷香后,若城门还不开,某便攻城了。”
杨安猛地抓住垛墙边缘,探出半个身子朝城下厉声喊道:“一派胡言!”
“两千人也敢来浦城撒野?陈将军,还不快快出战!”
他身后几个将校也跟着鼓噪起来。
“我带本部骑兵冲他一阵,不消半个时辰便能把这群疲兵赶尽杀绝!”
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骑将拍着垛墙吼道:“分明是孤军深入、自投罗网,还敢大言不惭!”
“浦城城高墙厚,区区两千轻骑连攻城器械都没有,拿什么破城?”
“拿人肉撞吗?”旁边几人跟着哄笑。
有人朝城下啐了口唾沫,有人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,只等陈望一声令下便出城冲杀。
寨墙上的弓弩手们原本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,有人交头接耳。
甚者还用闽地方言朝城下骂了句什么,引来一片哄笑。
钱弘俶听着城头上的哄笑声,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。
他不知道符昭序的底气从何而来,两千轻骑,没有云梯,没有撞车,没有步军大盾,怎么破城?
他压低声音对符昭序说道:“符大哥,他们若死守不出,我等……”
“九郎君莫要着急,你且看什么叫踏马的惊喜!”
符昭序右手按向腰间那条玄色锦缎腰带。
然后抬起头,朝城楼上的陈望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诸位,且看好了。”
他意念微动,腰间锦袋的明黄丝绦轻轻一颤。
身前的虚空骤然扭曲。
然后十骑玄甲铁骑从扭曲的虚空中踏了出来。
人马俱黑,甲胄浑然一体。
铁蹄落地时地面猛地一颤,身后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往后退了两步。
马上的亲卫却兴奋了,他们大多是从汴梁跟着符彦卿到登州的。
都是亲眼见识过马踏皇城的,此时看着这十骑,众人都是热血澎湃。
十骑铁骑在符昭序身前一字排开,马不刨蹄,人不转眼。
只有面甲缝隙中透出的幽红光芒在午后的阳光下明灭不定。
城头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同时消失了。
杨安的嘴还张着,但那个杀字卡在喉咙里,再也没有吐出来。
络腮胡骑将握着垛墙的手指一根根松开,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方才还在哄笑的弓弩手们僵在原地,有人手中的箭矢脱手掉下了城墙。
有人下意识地往后挤,后排的人被垛墙挡住了退路,只能把背脊紧紧贴在青砖上。
一个年轻弓手的手抖得连弓都握不住,弓臂从他手中滑落,在城砖上弹了一下,翻过垛墙掉下了城。
他身旁的老卒蹲在箭垛下,双手抱头,用闽地方言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,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。
更远处,一个刚被征调入伍的乡兵转身就往马道方向跑。
被什长一把拽住,那什长拽住了人,自己的腿肚子也在打颤。
中层将校久经沙场,此刻也乱了方寸。